当前位置:UU看书 > 军事历史小说 > 明匠最新章节 > 明匠全文阅读
选择背景颜色: 选择字体: 选择字体大小:
明匠 连载中
分享明匠

明匠全文阅读

明匠作者:秦腔楚狂人

明匠简介:1622年,这一年孙承宗经略辽东,这一年魏忠贤亮出了刀剑,这一年万鑫煤化工集团董事长沈清平穿越到了一个匠户家里……
  然后奉命押送军械去辽东…… https://www.uukanshu.com
-------------------------------------

明匠最新章节第82章:弦歌雅意
第1章:墙角的新娘
明匠全文阅读作者:秦腔楚狂人加入书架

  仿佛电光的余韵未了,沈清平痉挛了一下,然后悠悠的醒了过来,恍恍惚惚的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有些迷离,但他却依然能看清眼前四四方方的白溶溶的月光。月光静静的,也让他安心了不少:“雨停了!幸好不是惠芳,还来得及……是谁救了我?”

  心里庆幸着,而后身上也有了知觉,但这知觉却不太好——肚皮凉凉的,脑袋却火辣辣的痛!

  “一定是碰到哪里了,得去医院看看!”

  微微一动身子,感觉头部昏沉沉的沉重,沈清平轻轻的晃了晃头,慢慢撑起了身子……

  四四方方的光柱就在眼前,散发着静谧的气息……

  有多少年没见到或者说没在意月光了,沈清平已经不知道确切的答案,只是遥遥记得孩童时,曾经对月光好奇过,那时还在故乡,月光从小木窗投射过来,也是这样小小的四四方方,他曾把手伸进月光里……

  “不对!”

  回忆至此,沈清平的心‘咯噔’了一下:“城里怎么还会有小木窗?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样清晰的月光,这都什么年代了?!”

  疑惑里夹杂着一丝惶恐,沈清平猛的清醒了过来,循着月光抬起了头。

  出现在他眼前的果然是一个小小的木窗,不过还是和他孩提时代的木窗不同:窗户并不分扇,而是一个四方形的整体,窗户上镶满了大小相套的‘回’字形木框。

  这种窗户让沈清平一下子想起了仿古建筑上的窗户。而窗户后面就是月亮,斜斜的挂在西边的月亮,月亮古今一色,沈清平没得到什么启示。

  一股带有烟火的霉味冲入了沈清平的鼻子,记忆里有这种味道,孩提时乡下烧饭的灶台边就散发着这样的味道。“这是哪里呀?怎么像柴房?”

  心里继续疑惑着,但过往的经历却让他处惊不乱,他慢慢的站起来,然后向四周望去。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喑……然后他就看到东墙跟铺着一张床,之所以认定是东墙,那是因为月亮在西边的缘故。

  床上撑着纬帐,两个好像是黄铜似的钩子钩着两边形成两个不规则的三角,三角上贴着两个红喜字,床里是一床红被。

  床头前方是一个小桌子,桌子上面有一个木盘,木盘里有一个黑瓷壶,两个小酒蛊,黑瓷壶下是一张红色的剪纸。

  “这好像是婚房?这婚房可真够寒酸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古里古怪,沈清平纵然平时很镇定,可满头雾水之下,心里也升起了一丝烦臊。

  而就在这时,‘嘶嘶’,地面传来好像是老鼠走动的声音,沈清平循声望去,只见东南墙角处闪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有人?”

  墙角阴暗,沈清平适应了一下,才朦胧的看到在东南墙角处蜷缩着一个女孩,身上穿着一身红嫁衣,圆而有弧度的领子,好像是复古的款式。而由于光线太暗的缘故,具体的年龄、容貌看不清晰,只是隐约的看到面色很白。

  而此时女孩的肩膀紧缩着,双手却握着一个秤杆往前直直的伸着,一副紧张而又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嘶嘶’的摩擦声却很是她的红弓鞋和地面摩擦引起的。

  “新娘?!古装?!这……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心底疑云重重,沈清平再次看了墙角的新娘一眼,想把心里的疑惑向她问一下,谁知仅仅是一道目光,墙角新娘的红弓鞋立刻往里退了退,手上的秤杆却往前伸了伸……

  “算了,还是等她平静一下吧!先到外面看着。”

  望着从木门缝里露出的月光,沈清平抬腿往门口走去,而在这时在他脑海里却凭空多出了一了一团信息,让他头疼欲裂……

  ……

  “居然……穿越了!”

  良久,沈清平重重的喘了一口气,然后又低头看了下身上的新郎袍——虽然一颗心早已在社会上千锤百炼,可这样离奇的事情出现在他身上,依然让他感觉不可思义,难以置信。

  而对于这具身体的基本信息他也大致明了了:他现在的位置是在皇城西、灞桥东一个叫‘五里铺’的村子。穿越的这具身子也叫沈清平,和他同名,今年十七岁。出身是匠户,具体讲是住坐匠。父亲叫沈大柱,母亲徐氏,老大叫沈清海;老二叫沈清湖;老三叫沈清河,下面有一个姐姐,因此这具身子人称五哥。

  而今天正是五哥大喜的日子,不过这新娘的来历有些不同寻常,乃是大前日沈大柱从醉花楼买来的。

  之所以能买,据说是因为这个叫初儿的新娘性子太烈,不愿意成为一位七老八十的官员的妾室,被逼的急了,居然上吊自杀。

  后来虽然被救了过来,但老鸨却怕那官员再来相逼,弄个人财两失,还不愉快,就想把她买了,而那天沈大柱正好去给教坊司送预定的马车,而老鸨也不敢把张初儿再卖到什么达官贵人家里——怕张初儿这性子再惹来祸事,自己承担不起。

  然后一切就水到渠成了……上面四个子女的嫁娶,以及中间三个夭折子女的医石汤剂己经把沈大柱掏空,己经没什么财力三媒六聘的给沈清平娶妻,碰到这等巧事,他自然不会放过,于是回家拿了全部积蓄三两银子,又向左邻右舍借了二两,五两银子把这个叫初儿的姑娘买了回来。

  因为从老鸨嘴里知道这个叫初儿的姑娘虽然是个清馆人,但性子却烈,沈大柱和徐氏也怕夜长梦多,急忙草草的为沈清平操办了婚礼——在他俩想来,只要女子破了身子,有了身孕,就会好好过日子,他们也了却了此生最后一件大事!

  而至于这具身子为什么会躺在地上则有双层原因。

  首先是原来的沈清平太急色了一些;其次就是这初儿也太刚烈了一些,在沈清平刚要有所动作时,拿起挑红盖头的秤杆狠狠的照头敲了他一下。

  本来以她女孩儿的力气也没什么的,但沈清平猝不及防,跌倒之时却正巧碰到了桌角……

  “真是好巧啊!这刚来就送个新娘……蕙芳,这次我真的追不上你了!”

  百年的时光在沈清平心里一恍而过,徒留下迷惘和遗憾。

  同时来自后世的灵魂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第2章:初闻与初见
明匠全文阅读作者:秦腔楚狂人加入书架

  “这没一点感情基础……强扭的瓜不甜啊!什么甜不甜,这么小的丫头!”

  心里思忖着,沈清平来到木门边,一边拉着门,一边淡淡的轻声说道:“别怕,我放你走。”

  说话间沈清平手上己经施力,但单扇的木门只是轻微的‘咯吱’了一声,门框与门边处开了一个小缝便嘎然而止。

  “在外面锁上了……还真是小心啊!”沈清平恍然大悟,随后走向了窗户。

  而于此同时张初儿却惊讶的望着沈清平——她没想到刚才还猴急猴急的,现在居然要放她走!

  “难道是知道我的厉害了?!”

  心中有些微微得意的想着,见沈清平又对着窗户伸出了手,本心良善,她想告诉沈清平这没什么用,她已经试过了——刚才在沈清平倒下的时候,惶恐里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走,然后才是惊恐,怕沈清平醒不过来,后来试了下,有鼻息,她才放心。

  她小巧的樱唇翕张了一下,但浓重的戒备心之下,终于没有说出来。

  而沈清平这时也在木窗上推了一下,哪知木窗只是稍微的动了一下,但却‘咯吱’了一声。下一刻一道略显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院外的屋角处传了过来:“五哥,还没睡?”

  声音淡淡的,好像是很随意,这苍老的语气却让沈清平一下子想起了前一世故去的父亲,和他说话时也很是这样,很淡,很自然,但里面却包含的情感却像浓郁的甜水!

  一股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在沈清平心里升起,至于这亲切感是来自于这具身体还是来自他本人,在这一刻他迷茫了……

  “就睡。”

  沈清平含糊的答应了一声,眼角的眼光瞟到了西下的月亮,小小的,淡淡的红,看样子差不多应该还是三更天了。

  为谁风露立中宵!

  沈清平心里感慨万千,因为他知道沈大柱这样做一定是为了预防自己大意而让这个叫初儿的新娘逃跑的缘故,这样的护崽之情让他感动,但他现在要做的却是把这个新娘放走……

  “唔……爹你早点歇着吧!”

  虽然没见其人,但沈清平体悟到这浓郁而深藏的父子之情,沈清平在情感上有些接纳了沈大柱,或者说接纳了这个家庭,只是心情有些复杂,所以说话有些支吾。

  “在外面睡着呢。”略带苍老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沈清平的心再次震动了一下。

  ……

  现在沈清平已经可以肯定暂时是没办法把新娘送出去了,只能在以后想办法。而这时不知是因为婚宴的繁乱还是上一世落水,再或者是这离奇的遭遇,以及刚才受到的撞击,他感到一阵疲惫,身体上、心灵上都有,这让他想休息一下。

  来到床前,看了看,床上有一床绣着好像是鸳鸯戏水的红被,床中间放着一块长方形的白手帕,白手帕的旁边结婚的红盖头皱折着。

  而红被下是一个薄薄的床单,下面是是一个稍微厚些的褥子,再往下是一张薄的蒲席和一张厚的麦秆做成的席子。

  沈清平先将手帕和红盖头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然后从床上抽出了蒲席和褥子……在地面铺好之后,沈清平对着初儿小声的说了句:“你到床上睡吧!明天我找机会把你送走。”

  说完,沈清平和衣而睡。

  对于张初儿是否会睡,他也不在意,因为他清楚张初儿现在是惊弓之鸟,过多的劝说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居心叵测。

  而此时张初儿手上的秤秆已经松了下来……作为醉花楼的歌女,地位低微,从来都是她牵就别人,取悦别人,从没有人牵就她,爱惜她……

  心里有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涌了上来,但张初儿却是个聪慧的女孩子,话本也看过很多,随即又想道:“他是不是想麻痹我……”

  如此想着,她又警觉了起来……但久蹲在地腿脚越来越酸麻,又见沈清平没什么动静,而且感觉一直蹲着也不行,于是过了一阵子,张初儿悄悄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秤秆,慢慢的往木床移去,同时在心里恶狠狠的想着:“他要是敢硬来,我就再使劲一下子!”

  当时的慌张之下,她完全不知道沈清平昏过去是因为桌角的缘故,更不知道此沈清平已非彼沈清平。

  而沈清平也并没有睡着,只是微闭着眼睛假寐着,他倒不是对张初儿有什么想法,前世纵横政场、商场,清纯的、妩媚的、艳丽的、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见过!

  他睡不着只是因为感觉这经历实在太离奇……

  月光一暗,沈清平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睛己经适应了黑暗,此时他终于看清了张初儿的样子。

  高挑的身子,洁白的鹅蛋脸,长长的睫毛,大大的晶亮的眼睛,不施粉黛,但这样,一袭红嫁衣反而将她的容颜衬脱的清丽脱俗。

  只是小巧而挺直的鼻梁却让她显的很傲气,脖子上的那一圈红印却昭显着她的刚烈。

  “怪不得要收她为妾,竟然是个美人胚子!”

  也只能是胚子,看张初儿幼雏的样子,沈清平感觉她顶多十五岁!

  “丧尽天良啊!万恶的封建社会!”

  ……

  步伐像轻捷的小鹿,张初儿悄悄地来到了床边,然后又悄悄的和衣躺下,只是手里还拿着秤杆。但此情此景,同样的张初儿也是难以入睡,遥远的和现在的事情在她心里交替出现着……

  她年纪虽然不大,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清楚青楼的女子地位卑微,甚至在大明律法里都明文规定凡官员娶乐人为妻者,杖六十,并离异,所以能嫁给一个达官贵人为妾,对于教坊司,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但是她地位卑微吗?她认为不是!

  虽然记忆已经遥远的有些模糊,可她依然依稀记得她家也是亭台楼阁,奴仆成群,直到有一天,好像是中秋,她去看花灯时,突然看到一个很慈祥的中年女人拿着一个色彩斑斓的小风车向她招手……

  就是因为这一点希冀,她才拒绝了给一个姓汪的吏部侍郎做妾的要求,她要坚持她高贵的底线!

  而对于沈清平,她的心情是异常矛盾的。

  沈清平年轻、英俊,在这一点上很符合她求偶的要求,但是他家却是低微的匠户!这让她有一种才脱虎穴又进狼窝的感觉……

  可对于自己能否再找到家人,张初儿也没什么把握——毕竟被拐卖是年纪太小,家中的事情她都没记清,只是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印象。

  就是因为上述的原因,对于是否和沈清平结婚她犹豫了起来,而在犹犹豫豫之间就拜了堂,然后心底毕竟还是有一丝不甘,事到临头才又出手敲了沈清平一秤杆!

  可沈清平的体贴却让她的心再次复杂起来……

第3章:匠户
明匠全文阅读作者:秦腔楚狂人加入书架

  “他真的会送我走吗?!可能会,他像一个好人……可我该去哪里?我一个弱女子!”

  握着秤杆,张初儿秀丽的眉头蹙了蹙,心里一阵气馁,不由得想到:“不如跟他过吧!反正拜了堂!”但紧接着心里又是一阵不甘:“可是匠户之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好人,有没有本事,要是聪明伶俐……”

  张初儿心如乱麻的想着,但想这些东西最是损心耗神,又不见沈清平有什么动静,鸡鸣声中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随着一阵嗤嗤拉拉的拉锯声,沈清平和张初儿几乎同时醒了过来。因为是东厢房,阳光没能直接照进屋子里,但阳光普照之下,屋子里也亮堂了起来。

  出于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沈清平急忙起身,张初儿更是猛地站了起来,然后一手握着秤杆,一手贴在胸口。

  看着张初儿这样防范而又后怕不已的样子,沈清平笑了笑,然后说道:“你让让,白天了,秤杆可以放下了。”然后弯腰将席、褥抱了起来。

  张初儿是个聪慧的女子,沈清平的调侃虽然轻微,但她还是听出来了,“这人倒不是个木头疙瘩!”

  心中思忖着,张初儿顺手将秤杆放在了床头的小桌上——大白天的却是不需要秤杆了!然后她细长的脖子抬了起来,脸上也变得冷若冰霜——她想着要防微杜渐,防止沈清平持鼻子蹬脸。

  沈清平倒没在意张初儿的脸色,即使张初儿的儿的脸色再冷些他也不会在意,和一个小丫头闹别扭他还做不来,何况在他心里这个小丫头可怜又有些可敬。

  三下两下收拾好白手帕之后,沈清平把白手帕放在了床的正中间,然后在桌子上瞧了瞧,却没看到想要的细针,拉开了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最后沈清平看了眼张初儿,妇人头饰,脑后黑亮的秀发已经握成了一个卷儿,燃面插着一根银簪,“把簪子给我用用。”

  不明白沈清平要干什么,张初儿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沈清平眼神淡淡的,并没有其他的色彩,心底一宽,螓首一偏,拔下了银簪。

  接过银簪,沈清平发现簪头很细,倒也符合要求,于是床边,伸手把袖子撸开,然后把银簪往手臂上一刺……张初儿的身体轻微一震……她终于明白了沈清平向她要银簪的用意!

  “他还是个好人,心也细致周到……长得也英俊,这个样子也好看……”

  甲子今重岁,生涯只自怜!张初儿年龄不大,更是从没被人这样关心过,在意过,而少女的心又细腻感性,望着白手帕上点滴如红梅的血滴,张初儿的心温热一片。

  做完,沈清平按住了手臂,转头间却看到张初儿望着自己,俊美的眼睛呆呆的,“洗洗吧。”看到门后屋角崭新的木桶、木盆架,沈清平轻轻地说了声。

  “嗯。”

  ……

  沈清平刚刚洗刷完毕,屋外就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五哥,起了没有?”对于这道声音这句身体是有记忆的

  “起了,起了。”

  知道是母亲的声音,可是心头还是有些别扭,沈清平含混的答应了一声,而后就听‘吧嗒’一声,好像是锁开了,随后木门‘吱’的一声开了,紧接着沈清平就看到一个身穿青布裙子,身材干瘦,头发蓬乱,脸色黑黄,好像营养不良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也许是太干瘦的缘故,老妇人颧骨很高,倒显得很精明!

  “娘。”沈清平再次含糊这打了个招呼。

  而徐氏却根本没在意,只是浑不在焉的‘嗯’了一声,一双略有眼袋的老眼却闪烁着瞧向了木床,当看到床上白手帕里夺目的红斑时,她干瘪的顿时嘴唇裂开了,眼里眉角笑意飞扬,好像整个人被春风吹度,整个人都精气了起来。然后笑盈盈的说道:“五哥家的,饿了吧……你们等着,马上就好了,你们昨天吃的少。”

  说完风风火火的转过身子就往屋外走去,临经过沈清平旁边时还眉开眼笑着竖了下拇指。

  “可怜天下父母心!”

  心情复杂而古怪,也很是好奇,沈清平走到屋外……

  阳光普照,但北方的秋天来的早,院子里有一层轻微的白露,院子不大,约七八丈宽,和身后的房子相对应西墙是一个木搭的草棚,草棚的西北角堆满了木头,长短不一;夯土墙上挂满了斧、锯、凿、刨等木工工具;东边是一辆崭新的马车,再往东三个穿着青布直褂的男人正在忙活着,而东北角则是一个打铁的炉子,炉子下拉着和刨花混合着。

  这三人一样的长方脸、浓眉、高鼻,一看就是父子。

  对于这些脑中是有清晰的记忆的,这年纪大的正是父亲沈大柱,两个中年的是他现在的大哥沈清海和三哥沈清河,至于二哥沈清湖,在去年被左军都督府征发押送时,在辽阳不幸遇到战事,被满洲兵杀死了——明代对匠户的管理中,住坐匠不仅要每月给官府服役十天,而且还要负者物质的押送,特别是往前线的押送。

  “匠户啊……是不是该上去帮下忙?”沈清平想着,有些迟疑的靠了过去。

  之所以迟疑是因为在记忆中,原来的沈清平虽然是男丁,但或许是因为天下老的疼小的的缘故,沈大柱和徐氏并不让他怎么干活,即使干也是递个工具,敲敲打打组装的小活,而且因为家里没有会识字算账的,吃过几次亏之后,虽然知道匠户家的子嗣没资格参加科考,但沈大柱为了以后不在账目上吃亏上当,还是求人把沈清平送到西边元和村的孙秀才的私塾里读了两年书,然后把家里算账、交易的事情都交给了他。

  沈大柱正在给马车上最后一道车栏,见沈清平要过来,握着锤的手微微一停,说道:“快该吃饭了,五哥儿你别伸手了。”随即眉头微微一皱:“把衣服换了吧!回头你把马车拉车行去。”

  沈清平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新郎服还没换下来,随后他‘嗯’的答应了一声,退了回去。而此时屋子里,张初儿已经换上了一身清布裙,艳红褪去,素洁如一株青莲。

  沈清平眼睛微微一亮:“你收拾下,吃完饭,我送你走。”

第4章:世间的法则
明匠全文阅读作者:秦腔楚狂人加入书架

  匠户不准分户,也就是不准分家,但住着的房子还是分开的,以这栋老房子为中心,后面是沈清海的房子;东面是沈清湖的;西面是沈清河的,房子都是夯土围墙的草屋。

  可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吃饭却是在一起的,而由于沈家人口众多——沈清海四个孩子;沈清湖也是四个孩子;沈清河三个,人这么多,再加上深入灵魂的男尊女卑的缘故,所以沈家吃饭向来是分开来吃的。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夏秋的时候在院子中间摆上一张大桌子,沈大柱、沈清平等父子五人,再加上下一辈沈净山、沈净峰、沈净璋三个满满的围上一桌子,至于女眷与其余几个年龄小的则没资格上桌,都是端着碗,在屋里、墙角囫囵的吃些。

  而至于食物,馒头是定量的,沈大柱等劳力是两个馒头,其余都是一个,但稀粥却不限制——虽然撒泡尿就没了,但总能有一会饱感!

  至于菜肴,沈家共有二亩田,地头种了片园,芹菜、韭菜、油菜倒是不缺,甚至可以抵粮,只是没有什么油星;冬天则都是腌菜。

  到了春冬两季,大桌子就搬到草棚里去了。

  “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家可真是够穷的!”迎着阳光,坐在木墩上,看着眼前稀薄的可见碗底的小米粥,沈清平心里唏嘘着——虽然预感到匠户会很穷,可穷成这样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而或许因为是匠户人家,动手的时候远比动口的时候多的缘故,饭桌上众人几乎都不说话,只听到‘唏唏嘘嘘’的喝粥声。

  不过今天,可能是心愿己了的缘故,沈大柱的话明显的比以前多了起来,先是向沈清河问了下田里麦苗的出苗情况,接着又谈了下今年可能的收成,随后又说年前年后看能不能再置二亩地,最后吩咐沈清平去四方车行送车时把尾款收了。

  四方车行的东家虞世扬向来是先付定金的,这一是因为沈大柱做车信誉好,向来不用空洞腐烂、虫驻的木头做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清楚沈家人多急用钱。

  “嗯。”沈清平答应了一声。

  ……

  吃过饭后,沈净山牵来了毛驴,而这时张初儿也被沈清湖和沈清河的小女儿牵着手走了过来——张初儿眉目如画,向画中的仙子,让小孩儿本能的感到可亲。

  不过张初儿的心情却是异常复杂,一方面是因为徐氏以及沈清海等家里的热忱,另一方面是沈家一个女孩儿‘小婶子、小婶子’的称呼,不仅让孤苦无依的她感觉到浓浓的亲情,而聪颖的心灵也本能的感觉到这家人对她真诚的好!但是现在她却要走了……

  “这样做对不对?或许我该留下……”

  前路的迷茫让张初儿对这里微微有些不舍,但是又想到这个家庭——匠户!清高的心又有一种坠入泥沼的感觉……

  沈净山麻溜的套好了驴车,然后往车辕上一跳,略显幼雏的方脸上瞬间布满了笑意:“小叔,走吧!”

  因为年龄相近,叔侄俩经常柠在一块儿,但今天沈清平还想着送张初儿走,因此他笑了笑说道:“你下来,今天我和你小婶子一起进城。”

  新婚燕尔,如漆似胶!

  听到这话,正在收拾碗碟、洗刷的沈清平的三个嫂子孙氏、刘氏、张氏都笑了,随即孙氏笑着喊道:“狗儿,你还不下来。”

  狗儿是沈净山的小名,之所以取这样的名字是因为那时的人认为贱名好养活。沈清平的小名也是一个很随意的五哥。不过私塾的孙秀才额外送了他一个字——元德。

  听到孙氏的喊声,狗儿向沈清平贼贼的一笑,下了马车,而在水井边,徐氏却像沈清平招了招手:“五哥。”

  “娘什么事?”到了徐氏身边,沈清平问了句。

  徐氏捶了一下老腰,然后才低低的说道:“长点心,别让你媳妇跑了!”虽然见了落红,但徐氏还是不放心。

  “长点心,只怕长不了了!”

  沈清平哑然失笑,口中随口回了句:“我知道。”但徐氏这种小心翼翼的关怀却让他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歉疚——为了娶这个媳妇,这哥家可以说是倾其所有,不管是否是为了‘他’。

  ……

  五里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有来历的,一是因为五里铺距离京城大约有五六里路;第二是因为五里铺是匠户的聚集区,因为靠手艺过活,所以在五里铺东边形成了一个草市,一般就是搭个棚子,买些铁器、竹器、布匹、家具、毛毡、牛皮、糙纸之类的,这样做有一个好处,可以免了进城了三厘的税收。所以渐渐的成了规模。

  而五里铺聚集地大多是贫寒的匠户,诸如玉匠、银匠之类的大多数都住在城里,同样的而因为贫穷的缘故,这里的房子都是夯土围墙的、低矮的草屋,街道也很狭窄,游窜的鸡鸭在里面窜行。

  路上也遇到很多街坊,街坊邻居也都认识,见了沈清平都亲切的打着招呼,然后便扭头看下张初儿,回头便啧啧称赞着沈清平好福气,特别是几个大婶、大嫂。至于沈清平带张初儿外出她们倒是没什么奇怪,实际上匠户人家因为要买卖,妇女也是经常外出的,特别是南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是对达官贵人家小姐的要求,和她们相距很远。

  赶着马车来到村子东头,就看到一个个的草棚子,而就在这时一匹枣红大马迎头走了过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暗褐飞蝠锦袍,头上带着红色的四方平定巾,大约有四十多岁,一张菜刀脸,就是一边脸胖,一边脸瘦的那种,身材干瘦短小,骑在枣红马上倒像是一只猴子。

  残留的记忆里对这个人印象很深,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他叫王德泉,是左军都督府匠院下的小坐头,管理着这一片的匠户,平日里对这些匠户极尽剥削之能,匠户们背地里都叫他王菜刀,沈清平的二哥就是因为被他征发到辽阳送兵器死在那里的,因此从这方面来说,他决定着匠户们的生死,可以说是匠户们头上的太岁爷。

  不过此时的沈清平已经不是以前的沈清平,谈不上谈不上多大爱恨,也不想招惹这种人,给自己添麻烦,但记得昨晚的喜酒沈大柱为了门面,还是请了他的,因此沈清平对着王德泉点了点头,叫了声:“王头。”打算擦肩而过。

  谁知下一刻,王德泉一边翻身下马,一边笑道:“五哥啊,我正有事找你,下来谈谈。”

第5章:滚
明匠全文阅读作者:秦腔楚狂人加入书架

  虽然对沈清平说着话,但王德泉完全没把沈清平放在心上,他的眼睛一直是看着张初儿的,而这时张初儿也转过了头……清水芙蓉的面容,素洁、雏嫩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王德泉的身子一下子酥了半截。

  而他正是为张初儿而来的,昨晚到沈家喝喜酒时,虽然张初儿带着红盖头,但张初儿亭亭玉立、婀婀娜娜的身子却无法掩盖,红盖头下朦朦胧胧的脸庞却更让他心痒难耐。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是王德泉昨晚对张初儿的评价!

  而世间的法则大抵如此,如果一个富人带着一枚钻戒,那么人们会认为很正常、很般配;而如果一个乞丐带着一枚钻戒,那么问题就会有很多,首先会怀疑钻戒是怎么来的,然后差不多就会一至认为这人很摇骚,不配带这只钻戒,最后很多人就会想把这只手指砍下来。

  王德泉的想法正是如此,昨晚在席间他就打听了张初儿的来历,听到张初儿是五两银子从醉花楼买来的之后,他暗叹沈清平走了狗屎运,更叹自己时运不济!他本是个色中饿鬼,回去后张初儿的影子在他脑子里影影绰绰了半夜,他终于没有忍住……

  而沈清平看着王德泉眼睛一直往自己身后乱瞟,沈清平的心不仅一沉……而这时王德泉已经不耐烦的招了招手:“快些!”

  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沈清平跟前嚣张了,此时王德泉的神态、语气以及预测的下一步的事情都让沈清平感到厌烦,招之即去,这样小小的人物,内心尊严的作用下,沈清平还做不来,因此跳下马车后,他并没有走向王德泉,而是在车把边淡淡的问道:“王头,什么事?”

  不过沈清平的这番做派王德泉并没有在意,甚至有些高兴,因为他知道这里的匠户都是害怕他的,因此他一边牵着马,一边说道:“五哥儿,打个商量,你把你媳妇休了再货于我如何?我还给你五两银子。”

  王德泉说的肆无忌惮,因为他清楚这些匠户因为生死捏在他手里,匠户们不敢反抗。

  另一个原因是这样的事他不是没干过,以前周篾匠的媳妇就是这样被他弄去当了小妾,而他一句李箍匹就把他女儿送到了他的房里,至于他趁着匠户出工睡过的匠户女人他己记不清有几个了!

  另外他还感觉张初儿己被沈清平睡过了,他还出五两银子,既给了沈清平很大面子,也让沈清平占了很大便宜,所以这话说到最后王德泉抬起了脖子,神态很是理直气壮。

  当然他肯出五两银子,一方面是因为心情急迫;另一方面他还有手段能从沈家找回来!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直接冲过了沈清平的底线!一个现代灵魂的底线!

  “滚!”

  沈清平双眼一抬,冷冷的吐出了一个字。

  还没有受到过匠户这种当面的反抗,更没受到过匠户的侮辱,猝不及防之下,王德泉愣了一下,但下一刻他就涨红了菜刀脸,手里的马鞭举了起来:“你竟敢骂我,你个兔……”

  “滚!”沈清平又淡淡的说了一声。

  虽然他的声音淡淡的,可是来自灵魂的,长久掌握着大集团公司所形成的大权在握的气息却包含在其中,在王德泉的感觉中,这种气势和左军都督府王经历验收军械时的气势一样,淡淡的,看似漫不经心,但下一刻可能就是雷霆万钧。

  因此,下一刻王德泉哆嗦了一下,另外他人老成情,清楚兔子急了都咬人,看沈清平的样子他觉得应该是蓄势待发,拳怕少壮,他清楚他以势压人可以,以力压人,他这小身板一定打不过沈清平。

  因此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心思,他后撤了一步,然后色厉内荏的说道:“好,好,五哥儿你竟敢不敬长官,你等着。”

  说话间王德泉己经上了马,然后掉转马头,马鞭一拍,走了。

  而刚才张初儿是真怕沈清平把她给卖了——只看了一眼,王德泉至贱至俗的样子就让她心情极为不适,可她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急转而下,沈清平居然要打那人!居然会为她而打人!

  虽然一直在醉花楼里,可并不代表张初儿不懂的社会规则,不懂得上下尊卑的内含,相反,地位的低下更让她明白社会规则的残酷性,即使如她,抱过必死之心,可当时也没敢想过要殴打老鸨!因为殴打、甚至顶撞上级,明律规定最低要杖责四十。

  四十大板,再出些银子让板子重些,一条人命就没了!

  可张初儿没想到沈清平就这么直直的顶撞了……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本心是弱小如飘萍,恐惧于风雨,习惯了人心的冷寞,沈清平冷冷的‘滚’字却像是一道春雷,炸破了冬天,让她感觉了温煦的春风、安全的大地,以及春风里那道撩人遐思的思绪……

  与此同时一股担心也涌上心头,见沈清平转过脸来,她立刻急急地问道:“你……会不会有事?”

  虽然脑海里留存的明律残缺不全,但对于匠户顶撞上级会有什么处罚沈清平却是很清楚的,原因无它,只是因为王德泉经常用这句明律威吓匠户,所及对这条明律匠户们都知道。

  而沈清平却认为没什么可怕的,虽然不清楚明律的具体内容,但沈清平却清楚不论在何时何地,这夺人妻女都是重罪,因为它破坏的是整体社会的稳定,不论谁掌权对它都不能容忍,更何况是王德泉无理在先!

  而王德泉之所以看肆意妄为,主要就是抓住了匠户们胆小怕事,民不与官斗的心理,但是同样的,你若是硬了,他就会变软!因此沈清平若无其事的回了句:“没什么。”然后跳上驴车,挥起了鞭子。

  至于以后王德泉会使什么阴招,沈清平也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上辽东而已,他前世当过侦察兵,接受过野外生存训练,而这具身体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没正规的做过活,但敲敲打打、搬搬弄弄的,还是有些力气的,也很灵活,真在辽东碰到战事,沈清平感觉自保还是可以的。

  而张初儿心窍玲珑,过度解读,却把沈清平的话当做了安慰之语,“他处处我为我着想啊……我走不走?”颠簸的泥路上,张初儿的心也被晃动的软散了,却是矛盾之极。

  

123456789101112 下一页 末页
扫码
作者秦腔楚狂人所写的《明匠》为转载作品,明匠最新章节由网友发布,UU看书提供明匠全文阅读。
①如果您发现本小说明匠最新章节,而UU看书没有更新,请联系我们更新,您的热心是对网站最大的支持。
②书友如发现明匠内容有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我们将马上处理。
③本小说明匠仅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与UU看书的立场无关。
④如果您对明匠作品内容、版权等方面有质疑,或对本站有意见建议请发邮件给管理员,我们将第一时间作出相应处理。
黔ICP备15005039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