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UU看书 > 军事历史小说 > 谋断九州最新章节 > 谋断九州全文阅读
选择背景颜色: 选择字体: 选择字体大小:
谋断九州 连载中
分享谋断九州

谋断九州全文阅读

谋断九州作者:冰临神下

谋断九州简介:相士曾发出预言:此子闭嘴则为治世之良贤,张嘴必为乱世之枭雄。
  十八岁的公子张开嘴,果然看到天下大乱,看到群雄逐鹿,看到民不聊生。
  他以为,谋能生乱,亦能止乱,他要找出一位真龙天子,结束这乱世。 https://www.uukanshu.com
-------------------------------------

谋断九州最新章节第10章 3哥
第1章 名实
谋断九州全文阅读作者:冰临神下加入书架

  (感谢读者“lenei”、“twomix560”的飘红打赏。求收藏求推荐)

  十八岁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对于天成朝绝大多数臣民来说,答案早在出生之时就已固定不变:种地、经商、从军、服役、当官……无论做什么,十八岁都该是有所成就的时候了,更有个别幸运儿,未满十岁就凭父祖的功业获得爵位,十三四岁领受尊贵而清闲的官职,没有意外的话,在十八岁之前将能手握实权,参与议事治国,若能表现突出,早晚会被提拔为国家砥柱大臣。

  身为当朝大将军之子,楼础却不是幸运儿中的一员,身上无爵无官,十八岁生日更是过得平淡无奇,连他本人也是快到中午时才突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楼础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只在心里感叹韶华易逝,岁月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绝,自己的一生怕是都将随波逐流,再无任何变化,年纪轻轻就生出一缕沧桑感来。

  就是带着这样的情绪,当这天下午有人开口鼓动他一同刺杀当今皇帝时,楼础嘴上没有立刻同意,心中却受到触动,以为人生或许并非一成不变。

  楼础的名字稍显绕嘴,没办法,楼家总共有兄弟数十人,大将军没精力挨个构思寓意深远的美名,于是每生一个儿子,就随便挑一个“石”边的字命名,希望自己的儿子都能像石头一样坚硬、厚重,可他记不住太多名字,总是随口乱叫。

  楼础十八岁了,日子过得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这一年距离本朝定号为“成”已有二十六年,太祖皇帝躬行天讨灭除最后一个地方势力则是十九年前的事情,再往前十二年,老皇驾崩、新帝即位,守丧之后新帝立刻在国号前面加上一个“天”字,定为“天成”,以示本朝与此前历朝不同,江山稳固皆由天授。

  的确,放眼望去,天成朝疆域之内再无第二人敢于称帝,周边尽是蛮夷小邦,已没有太大的威胁,饶是如此,皇帝仍保留一支极其庞大的军队,能够随时出击,歼灭一切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敌人。

  当今之世,皇帝的安全乃是整个天下的头等大事,因此,刺驾计划听上去极为不可思议,话一出口,提议者与受邀者同时笑了,要到又喝下一杯酒之后,楼础才会当真。

  整桩事要从当天上午一件不起眼的小小争议说起。

  想当年,本朝刚刚定立国号,太祖皇帝降旨建立国子监,下设太学与七门学,前者收容勋贵子弟,后者招揽民间的好学青年,两者之外又单立一所诱学馆,用以安置那些无心于正道但还有挽救价值的纨绔公子,彰显天子不弃一人的恩典。

  楼础就属于这样的“纨绔公子”,几年前被送入诱学馆,听过几堂讲授之后,心中暗喜,对“正道”反而更没有兴趣了。

  这天上午由闻人学究讲授名实之学,他的课向来枯燥无趣,学生们多是被迫来听,唯一感兴趣的事情是猜测学究的姓氏,都觉得“闻人”这个复姓故弄玄虚,学究讲授“名实”,自己的姓却是“名不副实”。

  学生有二十多位,照例来得一个比一个晚,闻人学究来得更晚,日上三竿仍未露面,早来的几个人或是闲聊,或是发呆,直到“黑毛犬”周律露面。

  周律肤色不黑,毛发也不浓重,乃是东阳侯周庵的三公子。俗语说“虎父无犬子”,周庵征战半生,以勇猛著称,称得上是“虎父”,头两个儿子也还像样,唯有这第三个儿子长得瘦瘦小小,的确是个“犬子”,东阳侯在军中有个绰号叫作“白额虎”,儿子于是就成了“黑毛犬”。

  “黑毛犬”周律身材瘦小,脾气却大,一进学堂就叫嚷:“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没人搭理他,周律也不需要回应,继续唠叨自己的倒霉事。

  就在昨天傍晚,周律带着一名仆从“微服私访”,本意是与民同乐,没料到竟会偶遇刁民,挨了一顿无名暴打。

  听说周律挨打,大家终于来了兴致,纷纷凑过来查看,只在他右脸颊上看到些微的青肿。

  伤势并不严重,可周律咽不下这口气,“真是反了,天子脚下竟会发生这种事!这样的刁民就该满门抄折。”

  “小黑,你又跟人家抢姑娘了吧?”在诱学堂里,只要先生不在,大家都不讲什么规矩,直呼绰号。

  周律脸色涨红,“怎么是抢?我花钱了,大把的银子……”

  同学们哄笑,也有替周律说话的人,“多大的事情,衙门里尽是你们周家的故交好友,找人将刁民抓起来,狠狠打顿板子,给你报仇。”

  “一顿板子可不够给我报仇,而且找官儿麻烦,我要……”

  闻人学究出现在门口,虽然只是一名连品级都没有的教书先生,老学究在学生们中间却颇具威信,他一露面,所有人立刻闭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连周律也将后半截话咽回去。

  陪伴公子的仆从们悄没声地离开。

  闻人学究五十多岁,身量不高,留着稀疏的胡须,总是一副沉思默想、神游物外的茫然表情,今天也是如此,他坐到椅子上,根本不看学生,也不在乎人是否到齐,翻了一会书,突然放下,开口道:“你打算怎么报仇?”

  “啊?”周律吃了一惊,没料到自己的事竟会受到闻人学究的关注,“我……再想想办法。”

  “说说,现在就说,每个人都要说:如果自己碰到这种事,要怎么做?”闻人学究看上去真对这件事感兴趣,“今天没什么可讲的,就议论一下如何报仇吧。”

  闻人学究的课平时枯燥,偶尔也有出人意料的时候,学生们先是惊诧,很快安静下来,知道这又是一场测试,开始认真考虑“报仇”的手段。

  周律当然要第一个开口,“实不相瞒,我的计划很简单,花钱,多少钱我不在乎,找几位英雄好汉,狠狠教训刁民,至少……至少卸条手臂什么的。”

  闻人学究点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学生。

  有周律开头,其他人也都畅所欲言。

  “还是报官稳妥,像这样的刁民,打顿板子自然老实。那些所谓的英雄好汉,谁知是什么人?万一惹祸上身呢?”

  “此言差矣,小黑……周兄之所以不报官,想必是另有隐情,不愿事情闹大,惹来家中父兄的关注。可花钱雇人报仇也不值得,不如找现成的朋友,衙门里没熟人,军营里总有吧,事后不过一顿酒席而已。”说话者频频向周律使眼色,似乎想当这个“朋友”。

  “有仇可报才叫报仇,看周兄的样子,不过受些小小羞辱,此仇不报亦可,对方既是刁民……”

  “挨打的不是你!”周律怒声打断,抬手揉揉眼边,“关键是咽不下这口气。”

  学生轮流说出自己的想法,闻人学究只是旁听,从不插口。

  轮到楼础,他想了一会,想的不是如何回答,而是该不该如实托出,“我想不妨从名实学上来论此事。”

  周律面露不屑,以为楼家公子又在讨好学究。

  楼础自顾说下去,“诸位皆是高门贵胄,日后必将承担治国之任……”

  周律没忍住,发出嗤的一声,干脆开口道:“楼公子,这里是诱学馆,咱们是出身高门,可惜爹不亲、娘不爱,在这儿混日子而已。狗屁名实之学——闻人学究,我说的不是你啊——名实之学能让我不挨打?能给我报仇?”

  楼础听他说完,继续道:“至少咱们的父兄肩负治国之任,此所谓‘名’。”

  周律哼了一声,没有话说,旁边一个叫马维的贵公子插口:“各家的父兄皆有实授官职,大权在握,怎么会只是‘名’?”

  楼础微微一笑,他与马维是很好的朋友,彼此间经常争论不休,“有官有职是为‘名’,为官有声、尽忠职实才算‘实’,尸餐素位、为官而无能,还只是有‘名’无‘实’。”

  马维还要辩驳,周律又插进来,“唉唉,说的是给我报仇,不是让你俩争论‘名实’。”

  楼础看向闻人学究,“身处治国之家,即使身无官职,也当有治国之心、治国之术,好比富家翁,遇到困难自然要以金银开道,身强力壮者要以拳脚开道,能言善辩者……”

  周律不耐烦地说:“你能言善辩,我呢?用什么开道?”

  “周兄生于侯门,王法即是最大的财富,纵不能为国效力,也不该以一己之私破坏王法……”

  “哦,我明白了,敢情你在劝我放弃报仇。行,楼公子,请你还是少说几句吧,按你的说法,当官、封侯的人都是倒霉蛋儿,遇到羞辱必须指法王法,不如寻常百姓能够快意恩仇。”

  沉默多时的闻人学究突然开口道:“大言无益,换个人说。”

  楼础没得到支持,于是坐下,再不多说一句。

  讨论进行了一个上午,毫无结果,周律坚持要找“英雄好汉”给自己报仇,闻人学究不置可否,时间一到,宣布放学,第一个起身离开,对整场讨论以及所有学生,没显露出半点兴趣。

  “合则是拿我挨打当玩笑呢。”周律十分不满,小声嘀咕着,学生们哄笑,真当这是一场笑话。

  楼础走出学堂没多远,马维从后面追上来,邀请他一同喝酒。

  酒桌上,马维屏退仆人,说:“础弟在馆里的说法有道理,做人当有名有实,比如你我,不幸遭到本朝禁锢,一辈子不能入仕,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路,咱们的‘名’与‘实’又是什么呢?”

  楼础没回答。

  于是马维讲出一番道理,归结为一句话,就是“弑君改天”,这是遭禁锢者唯一的名与实。

  “本朝内忧外患不断,定鼎二十几年,大厦就已摇摇欲坠,而且上天垂象,数日前彗星扫帝座,此乃‘帝崩’之意。天时、地利、人和尽集于此,础弟以为呢?”

  楼础微微心动,无端想起吴国公主,那个他一直无法坦然称为母亲的女人,与此同时,他还感到疑惑,马维哪来的自信,以为只凭两名遭受禁锢的落魄公子,就能完成刺驾之举?

第2章 听事
谋断九州全文阅读作者:冰临神下加入书架

  (感谢读者“宁唯是”、“老吉冷冷一笑”、“顾期颐”的飘红打赏。求收藏求推荐。)

  马维没有透露全盘计划,楼础也不追问,他还没打定主意,只当这是酒桌上一个有些过火的玩笑。

  回到家中时已是傍晚,楼础没来得及坐下,就被唤去选将厅。

  选将厅是大将军楼温在家中议事的地方,闲人严禁入内。

  楼础是闲人,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获准进入选将厅,要由仆人带路,才能摸清门径。

  选将厅很大,墙壁上挂满刀枪弓矢与明盔亮甲,几张颇有来历的字画躲在其中瑟瑟发抖,很少会受到注意。

  大将军子孙众多,一些在外为官,一些还没长大,今日被唤来者共有三十余人,早已分列两边,听大将军与幕僚议事。

  楼础最后一个到来,在仆人的指示下,悄悄站在队尾。

  “形势就是这样,关中秦州反贼快要被扑灭,谁想到山西并州又起一伙盗贼,郡县告急,朝廷决定发兵两万前去剿匪,缺一位领兵之将,诸位可有推荐?”大将军楼温询问的不是众儿孙,而是坐在两边的七八位幕僚。

  楼家儿孙在这里只能听,不准插话,幕僚们早已习惯,也不谦让,立刻有人开口道:“梁太傅早先派人打过招呼,想让他的一个孙子立功,不如借机卖他一个人情。”

  “哪个孙子?”楼温要问清楚。

  “梁升之,并非嫡孙,但是据说很受宠爱。”

  “嘿,太傅倒好意思向我求情。”楼温不以为然,“还有谁?”

  “南阳王的七公子前阵子因为一点小罪失去侯位,一直耿耿于怀,不如将这份军功给他。”另一位幕僚道。

  大将军楼温点头,嗯嗯两声,显然有些心动,却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其他幕僚继续提出建议。

  站在队尾的楼础心生感慨,大将军掌管天下兵权,选择带兵将帅时,竟然只问门第与人情,没有片言涉及此人的才能。

  有人凑过来,小声道:“你怎么才来?”

  楼础忙拱手回道:“刚从学堂回来……”

  “你喝酒了?”

  “跟朋友……”

  “你十八岁了,大将军许你来此听事,你自己仔细些,到手的机会别浪费。”

  “是是,兄长说得对,愚弟惭愧。”

  管事的“兄长”稍显满意,悄悄走开。

  大将军楼温等人已经选定将领,又谈些琐事,议事结束,幕僚们告退,在楼家两子的陪同下去往前厅饮乐,大将军有时参加,有时候不参加,无论怎样,他都要留下来,先向自家儿孙说几句。

  “老三人呢?”楼温严厉问道。

  “三哥偶染风寒……”

  “放屁,当着我的面你也敢撒谎?老三一定又去会他那群狐朋狗友了。老子拼死拼活,儿子倒会享受。”楼温大怒,发出一串咒骂,回话的儿子唯唯诺诺,不敢多说一个字。

  楼家老三也有个怪名字——楼硬,是大将军的嫡长子,身躯肥硕,与父亲不相上下,最爱寻欢作乐,总是想方设法逃避议事。

  楼温骂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怒气无处宣泄,于是向厅内儿孙恶狠狠地说:“都装哑巴吗?让你们来这里不是当看客,我楼家子孙众多,就没一个能说点什么?等我死了,你们能倚仗谁?”

  “本朝军国大事尽由大将军定夺,儿等愚笨,唯有多听、多看、多想……”

  “闭嘴!”楼温斥道,今天心情不佳,不想听这些奉承话,伸手指向另一个儿子,“你来说。”

  “并州贼势方盛,牧守沈公尚不能弹压,朝廷派兵两万,怕是……怕是有些轻敌吧。”

  “枉你听事多日,没半点长进,并州之事有那么简单吗?还有谁?”

  众儿孙互相推让,楼础在队尾越众而出,先施礼再开口道:“儿有一事不明,要向大将军请教。”

  楼温稍稍收回肚皮,看着远处的儿子,“你是哪一个?有点脸生啊。”

  “十七儿楼础,今天第一次来听事。”

  “哦,你说吧。”楼温显然还是没想起来这个儿子。

  “西方秦州盗贼蜂起,经年未平,朝廷迟迟不肯派兵增援,北方并州盗贼初叛,理应先由州牧平定,事若不成,朝廷再派兵……”

  “想不明白就多来听几天,难道每来一个人,都要我重新解释一番不成?”大将军不客气地打断,目光继续转动,突然又回到十七儿身上,“你年纪不小了,怎么今天才来听事?”

  楼家儿孙到十二三岁就有资格来选将厅听事,楼础明显年纪偏大。

  楼础也不明白原因,他一直以为自己永远没机会进入这个地方。

  大将军的另一个儿子上前小声道:“楼础是吴国公主的……”

  楼温长长地哦了一声,终于想起这个儿子的来历,“对,是我叫你来的。走上前来,让我仔细看看。”

  楼础来到父亲面前,再次躬身行礼。

  “抬头。”楼温仔细打量,命仆人秉烛照亮十七儿的面容,观看多时,终于挺身大笑,“是我的儿子,一点没错,容貌跟我年轻时一样英俊,就是身子骨太过瘦弱,更像你亲娘。你平时学文还是学武?”

  “儿目前在诱学馆读书。”

  “你是禁锢之身……没关系,朝廷总有开恩的时候,就算朝廷不让你当官,跟随为父也一样能享受荣华富贵。”大将军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以后你多来听听,跟你这些兄弟、侄儿多来往、多学习,他们虽然是一群笨蛋,终归比你经历多些。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楼温顺带想起这个儿子曾经的怪癖。

  “儿幼时无知,读了几年书总算明白过来,十三岁开口。以孩儿之愚,不知要向众兄侄学习多久才能开窍。”

  “哈哈,‘开口乱世之枭雄,闭口治世之贤良’,原来你开口几年了,天下可没乱,小乱有些,不足为惧,大乱没有,天成朝千秋万世,至少咱们这些人无需担忧。改天我要将刘相士揪过来,跟他算这笔账。”

  楼温起身去前厅参宴,只带少数儿孙,其他人散去。

  楼础回自己的住处,路上跟他打招呼的人不少,从而认识几名自家兄弟与侄儿。

  楼础几年前搬出大将军府,住在后巷的一所小宅子里,左右邻居全是楼家亲戚,彼此间没什么来往。

  家里极少开火,一名老仆每日前往大将军府领取饭菜,倒是省心省力,就是没什么选择。

  楼础吃过饭,没有睡意,摘下墙上的刀,抽刀出鞘,仔细擦拭一番,然后提刀来到小院里,对月挥舞,汗流浃背方才罢手,洗漱之后上床休息,躺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心想这个生日过得竟然不错:最好的朋友邀请他刺驾,许久不见的父亲允许他进厅听事。

  又想一会,楼础无声地叹息一声,仔细想来,这两件事都算不上真正的改变,刺驾无异于笑话,父亲今天能想起他,明天照样会忘记他,况且大将军年事已高,一旦过世,他还是绕不开“禁锢”这道关。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天,马维没再找他,学堂上遇见无非点头致意而已,大将军政务繁忙,昼夜不归,儿孙们都没有听事的机会。

  明天就是中秋佳节,马维又一次邀请楼础去自家喝酒。

  马维的高祖乃是梁国皇帝,他还没出生就已国破,全家被迫迁至东都洛阳,在他一岁还不懂事的时候,父亲参与作乱,为此丢掉性命,年幼的马维逃过一劫,此身却遭禁锢。

  马宅不小,只是有些荒凉,仆役稀少,酒菜也不丰盛,楼础习以为常,觉得比自家好多了。

  几杯酒下肚,两人又如往常一样谈起时事。

  “西边秦州扰乱未平,北边并州又生盗贼,天下只怕真要大乱,础弟以为如何?”马维比楼础年长七岁,两人以兄弟相称。

  在好友面前,楼础显出自己张狂的一边,右手举杯痛饮,左手指点江山,“远远不够,西、北两方不过是些小乱。”

  马维笑道:“础弟长在大将军府里,消息可不灵通啊。征西将军去年三月带军进入秦州,一年多了,捷报频传,好几人因此封侯,可盗贼就是扫荡不尽。要么是征西将军虚报军功,要么是秦州贼情比预料得更加严重。至于并州,嘿,沈牧守是你们楼家的老朋友,可是受皇帝猜疑已久,这回突然传信说有人造反,怕是另有隐情。”

  楼础摇头,“不然,秦、并两州无论形势如何,都不影响天下大局,冀州之战才是关键。”

  “与北方贺容部的战争?础弟没听说吗?朝廷已经决定撤兵休战,想要再战,至少要等个两三年。”

  楼础还是摇头,“朝廷有意休战,皇帝未必有意,依我浅见,当今天子不会轻言放弃。”

  “当今天子……”马维喃喃道,不由自主地向左右看了看,见无外人,才敢继续道:“天下若是大乱,必然乱在皇帝身上,登基十多年年来,也就头两年装模做样,然后原形毕露——础弟有想过愚兄的提议吗?”

  楼础放下酒杯,“你不是开玩笑?”

  “这样的玩笑开得吗?”

  “嘿,就凭你我两人?”

  “有些事情看上去很难,其实容易,仗剑行刺这种事,周黑犬用来报复普通百姓就是愚蠢,咱们施于皇帝身上却不失为奇计一桩。”

  “谁仗剑?谁刺杀?”

  “哈哈,我就知道础弟绝非池中之物,朝廷禁锢五国之士,杀戮不止,不知何时就轮到你我,有心之人谁不愤慨?况且天成初创,根基未稳,偏又赶上昏君在位,天象已有垂示,这正是你我一飞冲天的时候啊。”

  楼础看看桌上的残羹剩炙,想想自己与马维的状况,问道:“咱们能做什么?”

  “愚兄自有妙计,只差础弟相助。”

  楼础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本事能帮上忙。

第3章 吹笛
谋断九州全文阅读作者:冰临神下加入书架

  (求收藏求推荐)

  “像咱们这样的受禁锢者,在天成朝只剩下死路一条,或早或晚而已。”马维今天必要说服楼础,张开双臂,指向陈设简陋的房间,“纵然是大梁帝胄又当如何?衰败如此,础弟乃大将军之子,困于池中。”

  “大梁亡国三十三年,当时的皇帝是我祖父,公平地说,他是个昏君,亡国乃是必然之事,但是大梁不该亡在张氏手中。”

  当今天子姓张,马维提起这个姓氏咬牙切齿,“张息本是大梁将军……嘿,这些事情你都知道,说它做甚?现在已经没多少人还记得大梁了,倒是你们吴国,忠臣义士层出不穷……”

  “我们吴国?”楼础觉得有些好笑。

  马维正色道:“础弟不认为自己是吴国人?”

  楼础想起多年前的一幕,据说是他生母的那个女人声称他是吴国人,语气骄傲而悲痛,时间隔得越久,印象越发鲜明。

  “我没见过吴国人,只偶尔听说还有吴国人作乱。”

  “偶尔?迄今本朝仍有十万大军驻扎在江东吴州,皇帝之所取消此次冀州之行,最忌惮者不是秦、并二州的盗贼,还是吴国人心不稳啊。”

  “马兄邀我,就因为我的生母是吴国人?”

  “哈哈,当然不是。础弟,咱们认识多久了?”

  “六年了吧。”

  “到今天是五年九个月零七天。”马维记得非常清楚,“那时础弟才十二三岁吧,初进诱学馆,受人嘲笑,你回道‘富贵荣华,有人争,有人守,有人失,尔等碌碌,勉强守成,我愿争之,不愿空守祖业。’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础弟绝非常人。”

  楼础忍不住笑了,他记得当时的场景,没想到还有别人会记得,“然后我挨了一顿揍,被人叫了半年的‘楼争之’。”

  “没错,础弟宁可挨揍也不道歉,后来你是怎么让那些人闭嘴的?”

  楼础笑而不语,马维追问再三,他才道:“我给周律起个绰号,大家觉得有趣,就将‘楼争之’给忘了。”

  马维大笑,“原来‘黑毛犬’的出处在你这里,对,打你的人当中有他一个。”

  “我也没料到这个绰号会一直叫到今天。”

  “因为实在是再恰当不过。所以你瞧,这才是我邀础弟共参大事的原因。”

  楼础热情消退,默默地喝酒,马维也不多说,默默相陪,两人你一杯我一盏,渐渐酒酣耳热,楼础道:“马兄果有计划?”

  “今日不便多说,过两天我向础弟引见一个人,到时细谈,好歹让础弟相信,我的计划虽称不上万全,但也绝非一时异想天开。”

  次日中秋,学堂放假,楼础一早就带着老仆去往大将军府,领取节日的“分例”,全是一些日常应用之物以及少量银钱,这是他主要的生活来源。

  老仆带东西回家,楼础去往前院,跟往年一样等候安排。

  楼家每年中秋之夜都会安排盛大的家宴,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参加,尤其是已经成年的儿孙,大将军轻易不允许他们与内眷接触,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也不行。

  果然,楼础今年还是没有被选中,与其他兄弟一样,得了一壶酒,当众喝一杯,剩下的可以带走,算是尽过父子之情。

  大将军楼温似乎又将这个儿子给忘了,这在他是常有的事情。

  酒是好酒,楼础想留下待客,到了傍晚,想起自己难得有客,就连好友马维也极少登门,于是让老仆热菜,将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又提刀在院中舞弄,住手后仰观明月,隐隐听得小巷对面大将军府里传来丝竹之声,不由得又生出一番感慨。

  外面竟然响起敲门声,老仆请假去与酒友相会,家里没有别人,楼础自去开门。

  “我猜础弟肯定在家。”马维在门外拱手笑道,带来酒肉,还有一位客人。

  马维承袭父亲的侯位,家资虽不丰厚,也比有家无业的楼础强些,所以自带吃喝,绝不强人所难。

  楼础恰好酒兴未尽,舞一通刀之后,嗓中正觉干渴,见酒生津,急忙收刀,邀请客人入门,“马兄今晚怎有闲情?郭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马维带来的客人姓郭,名时风,年纪更大一些,二十八九岁,也曾在诱学馆里读书,几年前结业,在洛阳没能谋得职位,于是游历天下,多年没有消息传来。

  郭时风比从前稍胖了些,满面春风,拱手道:“东都一别匆匆数年,彼时俊少年已是如今佳公子,础弟这是在家中舞刀赏月吗?”

  两人从前并不相熟,郭时风这时一口一个“础弟”,毫不见外。

  楼础收起刀,笑道:“花刀招式,练着玩而已。”

  马维与郭时风都没带仆人,自提酒食进屋,楼础点灯照明。

  马维看了一圈,“你家里的老憨头呢?”

  “他有酒友,今晚不在。”

  “正好。”马维将几样酒菜摆在桌上,指着郭时风道:“他就是我说的那个人,本打算过些日子再聚,郭兄说‘择日不如撞日,晚见不如早见’,所以我们就来了,冒昧到访,础弟休怪。”

  三人落座,互相敬酒,楼础不提刺驾之事,郭时风先开口道:“础弟心中还在犹豫?昏君在位、奸臣当道,我等铲除独夫,不只是为赢自家功名,更是为天下人除一大害。”

  “只怕有无心无力。”

  “若是换一位皇帝,凭咱们三人刺架,那是连想都不能想,可当今皇帝不同,身处至尊之位,却怀卑贱之心,坊间传闻——”郭时风压低声音,“皇帝从前年开始喜欢上微服私访,次数越来越频繁,经常三五日不回宫里,夜宿民宅。杀此昏君,一人一剑足矣。”

  楼础听说过传闻,而且猜到马维的计划必然根基于此,于是道:“没那么容易,陛下虽然经常私出皇宫,但是行踪诡秘,外人无从得知,都城内外,怎会那么巧就被咱们遇到?纵使相遇,皇帝身边必有宿卫,一人一剑怕也不是对手。”

  “那要看是什么人、什么剑。”马维插口道,神情十分严肃,“我恰巧认得一个人,有万夫不挡之勇,常怀慷慨之志,愿为天下除害,虽死不辞。”

  楼础看向郭时风,郭时风忙摆手,“不是我,我连花刀都不会耍。”

  “这人向来神出鬼没,待到万事妥当,我自会向础弟引见,让你知道,天下真有人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马维十分自信地说。

  “皇帝的行踪呢?”楼础问。

  “此事就得仰仗础弟了。”马维笑道。

  “我?”楼础十分意外。

  “确切地说,是尊兄楼中军。”

  “三哥?”楼础又吃一惊,三哥楼硬是家中嫡长子,现为中军将军,位高权重,但是嗜酒如命,不懂得带兵,也不怎么管事。

  郭时风笑道:“楼家不论兄弟之情吗?础弟对尊兄的事情似乎没多少了解。”

  “我家兄弟多,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生出一个,彼此来往不多,两位指望我从中军将军那里打听消息……”楼础闭嘴,在想自己有没有可能取得三哥的信任。

  “此事甚难,非础弟不成。”马维探身过来,“尊兄楼中军颇受宠信,皇帝每次出宫,他都跟随左右。”

  “真的?”楼础有点不相信,三哥楼硬是个酒色之徒,文不成武不就,年纪足够当皇帝的父亲,完全不像是名宠臣。

  郭时风笑道:“础弟是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连自家的状况也不关心,尊兄可不得了,我在江东就听闻他的大名,据说皇帝对他言听计从,自古帝王宠信之臣,无过于楼中军。”

  楼础想了一会,“好吧,就算我能问出皇帝行踪,马兄认得剑术高强的刺客,万事顺利,然后呢?太子继位,必定要追查凶手,咱们好像都逃不过一死。”

  郭时风拍胸道:“三人定计,我还是有些用处的。础弟放心,昏君暴毙,继位的未必是太子。”

  “皇叔广陵王?”楼础给出一个猜测。

  郭时风脸上笑容凝固,很快恢复正常,讪讪道:“说漏嘴了。”

  马维笑道:“想保密就别提江东,天下谁不知道广陵王坐镇石头城,领兵十万监护整个吴国?你从那边回来,自然是给广陵王当谋士。”

  郭时风拱手笑道:“让两位贤弟笑话了,替我保密,消息若是传出去,我在广陵王面前可就丢脸了。没错,这边一旦事成,广陵王那边立刻就会在石头城起兵,进京清君侧。太子幼小,天下谁不思望年长者为君?广陵王名震天下,众望所归,当年先帝就曾有意传位于他,可惜被群臣所误。”

  楼础看一眼马维,马维道:“被朝廷所误的不只是广陵王。”

  郭时风立刻会意,“广陵王久驻江东,深受吏民爱戴,登基之后尚需借助吴人之力,自然不会再有禁锢之令,五国才俊尽可在新朝一展所能。况且,础弟从不念及生母……”

  楼础摆手,不愿与外人谈论母亲,问:“广陵王眼中的奸臣是谁?”

  恰在此时,大将军府里丝竹声骤响,夹杂着隐约的笑声。

  郭时风侧耳倾听片刻,“物极必反,事盛必衰,大将军之谓也,皇帝多疑,还能容忍楼家多久?尊兄不过稍延时日而已。实话实说,楼家出奸臣,可础弟若能立不世之功于当下,必得新帝宠信,日后自可保满门安全。”

  “我不保证一定能从中军将军那里打听到消息。”楼础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础弟尽力就好。”郭时风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笑道:“明月高悬,我为两位贤弟奏上一曲。”

  马维双手各持一根筷子,在酒杯上敲打成节,“我也意思一下,础弟不擅乐器,可否舞刀助兴?”

  楼础自知刀法平庸,可心中志气高涨,于是也不推辞,起身取刀,推开房门,就在庭院中舞刀。

  大将军府里乐声不断,却压不过后巷小宅中的呜咽笛声。

第4章 文稿
谋断九州全文阅读作者:冰临神下加入书架

  (感谢读者“为冰大受”的飘红打赏。求收藏求推荐。)

  一觉醒来,楼础的雄心斗志消失大半,又开始怀疑整个计划能否实现,好在马、郭两人没有催促,他也不必着急。

  中秋一过,诱学馆里突然忙碌起来,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东宫居然对这些不入“正道”的学生产生兴趣,邀请他们十日之后前往千紫湖一聚,还出了道题目,要求每个人写一篇经世致用的文章,由东宫一评高下,甲等三人将获殊荣,直接到太子面前陈述己意。

  太子刚刚七岁,估计看不懂文章,但这不重要,若能取得东宫官吏的常识,无异于得到一条上升的通道,等待多久都值得。

  闻人学究最近也比较懒惰,借机给学生们放假,自己偷几日清闲。

  楼础没有回家,留在馆里写文章,他心中早有想法,一挥而就,写成一篇草稿,打算过两天再润色一下,就可以交上去了。

  一回头,楼础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

  “楼公子的文章……写得真是好啊。”周律赞道。

  “过奖。”楼础站起身,挡住墨迹未干的纸张,这才发现,其他学生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他和周律。

  周律很不识趣,试图绕过楼础,“让我看看你的文章,大家探讨一下。”

  楼础站立不动,周律探头看了一会,“用……民……以时,嗯,好题目……”越读越费力,周律缩头回来,退后两步,笑道:“楼公子,不是我乱说,你写这篇文章有什么用呢?”

  楼础身受禁锢,文章再好也没用,用不着别人提醒,他从来没忘记过这件事,转身收起草稿与笔墨,“为人臣者,唯求殚精竭虑,无愧于心,不问有用无用。”

  “呵呵,当我的面说这些……你应该将这几句写在文章里,东宫肯定喜欢。”

  楼础收拾妥当,夹起书箱,道声告辞。

  周律不肯让路,脸上笑得更加谄媚,“楼公子,别走啊,你的文章已经写完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块喝酒去吧,我家里有一坛刚从番邦送来的好酒,咱们煮酒论文章,岂不妙哉。”

  楼础小时候受过周律的欺负,现在可不怕他,“没兴趣,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周律见讨好不成,直接道:“我要买你这篇文章,你开个价吧。”

  “去找别人。”

  周律摇头,笑道:“必须是你,咱们这些人当中,就数你和马维的文章最好,闻人学究从来不夸人,但是看你俩的文章时,经常点头,大家都看在眼里。”

  “那你去找马维。”

  “嘿嘿,马维这个人眼高于顶,总当自己是梁国帝胄,不好打交道,不像楼公子这么随和……”

  “随和”的楼础闪身绕过周律,大步走出学堂,不管后面怎么叫喊,他都不肯回头。

  家中无人,楼础取出草稿,再度润色,感觉不错,相信十日之后的东宫评比中,这篇文章必然名列甲等,至于能不能见到太子、能不能带来官场上的好运,他并不在意,这是他的原则之一:写文章时绝不含糊。

  次日一早,马维派人过来相请,特意提醒楼础将文章一同带来。

  “煮酒论文章”这种事要挑人,楼础欣然前往,一到马府,立刻交换文章拜读。

  “辨忠奸、定尊卑、明赏罚、行黜陟、远佞幸,马兄真够大胆的,这五项条条直指本朝弊端。”楼础赞道,对自己的文章不那么有信心了。

  马维淡然笑道:“都是些老生常谈,本朝、前朝,哪一朝没有这些弊端?倒是础弟的文章——你真要照这样交上去吗?”

  “当然,‘用民以时’更加老生常谈,没什么过分的吧?”

  “哈哈,换一个朝代、换一位天子,础弟的文章都不过分,我还要说它陈朽不堪,但是放在本朝,就是过于大胆了。当今天子好大喜功,征战不休、兴建不停、调发无尽,最不爱听‘用民以时’四个字。础弟应该还记得,去年的一个官儿,就因为在奏章中写了几句‘体恤民力’的话,就被贬官,皇帝不解气,事后又派人去打了他几十棍。”

  “侍御史骆大人?我记得,可我没有官职,东宫也不是皇帝,而且——有些东西越是留在心里,越是毫无价值。”

  马维收起笑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无法接受禁锢,并非臣不忠君,而是君不用臣,何况咱们并非天成朝的臣子,满腔志气无处发扬——础弟想好了吗?”

  楼础点点头,“郭时风……可信吗?”

  “我认识他许多年,可以为他做担保。郭兄出身寒门,志向高远,可惜朝廷不爱人才,令他走投无路。”

  “好,但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接近楼中军。”

  “明白,这种事情急不得。”

  “还有——”楼础觉得这一点很重要,“不要再加人了。”

  “础弟放心,只有咱们三人……不对,还有一位仗剑行侠的豪杰,待到时机成熟,我会向础弟引见。”

  两人又聊一会,马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金银珠宝,笑而不语。

  楼础有些困惑,“马兄这是要收买我吗?好像……不够多啊。”

  相对于刺驾的危险,这点财宝的确显少。

  马维笑道:“你我君子之交,重的是情义与胸中一团志气,什么时候论过这些身外之物?此事泄露,你我性命难保,此事如成,自有荣华富贵。这点东西,是给础弟用来打点大将军府上下人等的。”

  虽说是大将军的儿子,楼础在家中却没什么地位,想要靠近兄长楼硬,的确需要金银开道。

  楼础沉吟未语,马维解释道:“这不是我和郭兄的钱,我俩都很穷,这是广陵王送来的一份薄礼。”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广陵王……”

  “础弟不看好广陵王?”马维笑了,将包裹结好,“广陵王礼贤下士,众望所归,先帝在世时就曾屡次动过改储的念头,可大臣们坚持传子不传弟,才让当今天子登基。这些年来,广陵王深受猜忌,不得不外出江东。如今麾下有十万精兵,振臂一呼,大事必成。”

  楼础缓缓摇头,“天子忌惮广陵王这么久,对他不会毫无防范。”

  “所以才要一次刺驾,内外响应。础弟不必担心,你只需要探听天子行踪,其它事不用你出面,万一事败,我也尽量不牵连到你身上。”

  楼础正色道:“我若有怯意,早已报官,马兄这时候怕是已在狱中备受拷问了。成事需勇,谋事需怯,事先不想清楚,临机必败。”

  “我知道础弟不是胆怯之人。”马维拱手表示歉意,“否则也不会拉础弟下水。请础弟放心,郭时风、广陵王那边,我会小心看顾。”

  楼础想了一会,将包裹推回去,“暂时还不需要。”

  马维也不坚持,“放在这儿,础弟随要随拿。此事——算是定了?”

  “再等等,我若能顺利接近中军将军,此事才算定下来,若是无果,就是我帮不上忙,请马兄再寻高明。”

  “天下虽大,知己难寻,没有础弟参与,我也退出,让郭时风替广陵王再找刺客吧。”

  楼础吃过饭后告辞,马维送行时忍不住道:“础弟那篇文章……别惹出麻烦来,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楼础笑了笑,没给出回答,对他来说,认准的事情极少会改变,正因为此,身边朋友不多,与家中亲人来往稀少。

  今天,却有人非要与他“来往”。

  周律带着两名仆人登门拜访,已经等候多时,楼础家中的老仆认得这位周公子,因此迎进门来,端茶送水,侍候得颇为周到。

  楼础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周律起身相迎,好像这里是他的家,拱手笑道:“同窗多年,竟然第一次来贵府拜访,楼公子莫怪。”

  楼础命老仆去烧水,放下书箱,说:“我的文章不会送给任何人。”

  “不是‘送’,是‘卖’,瞧,钱我都带来了。”周律指着桌上的一只盘子,上面的铜钱高高摞起,像是一座小山。

  楼础心中大怒,正要连人带钱一同撵走,突然改变主意,“你真想要我的文章?”

  周律大喜,马上道:“要,楼公子觉得钱不够的话,我再加。”

  “你怎么就认准了我的文章?”

  “我不是早说过嘛,咱们这些人当中,数你的文章最好。馆里的几位学究曾经一块评论过,说是历年来的学生当中,楼公子、马公子,还有一位已经离馆的郭时风,最为优等,可称是‘三杰’。可惜时运不济,三位都难有出头之日,所以我想……”

  周律随口一说,楼础心中却是一震,学究们所谓的“三杰”,竟然正是阴谋刺驾的三个人。

  楼础取出文稿,“拿去。”

  周律立刻接到手中,脸上兴奋得放光,“楼公子够义气,钱你收下,以后缺钱花,尽管开口就是。”

  楼础摇头,“钱你也拿走。”

  周律困惑不解,“不要钱……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我只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受到公平对待。”

  周律皱眉想了一会,恍然大悟,“哈哈,楼公子放心,只要署上我的名字,这篇文章必中甲等。没什么说的,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等我飞黄腾达,必然不忘这份交情。至于这些钱……”

  “你不拿走,我也会扔出去。”

  “既然楼公子这么说了。”周律将文稿收入怀中,叫仆人进来端起一盘铜钱,又向楼础道:“一块喝几杯吧。”

  “今天没兴致。周公子慢走。”

  周律已经拿到文稿,无意逗留,笑道:“那就改天,告辞。”

  楼础在家枯坐,想要再构思一篇文章,慢慢地思绪偏移,居然真想出一个接近三哥楼硬的法子来,只是有些冒险。

  “人生在世……”楼础喃喃道,觉得没什么事情会比刺驾本身更冒险。

第5章 榜单
谋断九州全文阅读作者:冰临神下加入书架

  周律是个不知满足的人,平白得到一篇文章,心中没有多少感激之意,反而挑三拣四,第二天一大早又来敲门,举着文稿说:“楼公子,你这篇文章有问题啊。”

  楼础一愣,周律趁机绕过他,进院直奔屋里,让楼家老仆去沏茶,将文稿放在桌上,转身向跟进来的原作者道:“首先,条数太少啦,才一条‘用民以时’,怎么也得十条八条吧,据我所知,别人最少也有三条。”

  楼础哭笑不得,“就这一条。”

  “再加几条,对楼公子来说,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

  楼础摇头,“‘用民以时’说的就是治国不可过急,平定边疆没错,剿除盗贼没错,修建宫室、挖掘河渠等等都没错,但是不可同时进行,要有先有后、有张有弛。民力不可用尽,用尽必然国衰;民心不可全失,全失必然国乱……”

  周律呆呆地听着,端起老仆送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问道:“加两条就行,凑成三条。”

  楼础气极反笑,“你不明白吗?我建议朝廷将政事分散执行,以省民力,自己的文章当然要以身作则:一条就是一条,这一条没人在意,我不会写第二条。”

  周律总算稍稍醒悟,“哦,原来如此,你这……没写明白啊。”

  “明摆着的事情,何必废话连篇?”

  周律嘿嘿地讪笑,突然起身,“既然如此,我先告辞,过几天我请你,咱们好好喝几杯。”

  周律往外走,楼础也不送客,反而是家中老仆送到大门口,回来之后说:“公子,不是我多嘴,这位周公子有钱有势,学堂里谁不愿意结交?公子也老大不小了,该给自己谋个出路……”

  楼础很意外,虽说老仆照顾他多年,可毕竟是主仆,两人平时极少交流,不是必要的话从来不说,他连老仆姓什么都不知道。

  “别的公子都成家立业了,公子你……唉,我不懂什么是禁锢,可我想,公子是大将军的儿子啊,还能没条出路?只要心中在意,多与有用的人交往,总能找到一条路。”

  “马公子不算‘有用的人’?”楼础笑着问道。

  “马侯爷不错,但是……算了,我一个下人,哪有资格对主人的朋友说三道四?”

  “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不以主仆论,有话尽可直说。”

  老仆挠挠头,“我就是随便一说,公子别放在心上,更不要说给马侯爷。”

  “不说。”

  老仆又挠挠头,“马侯爷……怎么说呢?我跟他的仆人喝过酒,他们都说自家主人品行很好,才华也没得说,就是……”

  “就是什么?”

  老仆寻思良久才道:“有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高什么远……”

  “好高骛远?”

  “对,大家都觉得马侯爷好高骛远,不是踏实做事的人。”

  “哈哈,马公子的祖上乃是前朝天子,心气自然比别人高些。”

  “祖上当过皇帝是挺了不起,可也用不着时时挂在嘴上啊,毕竟这不是前朝了,皇帝家姓张,不姓马。公子你就不一样,倒像是生怕别人知道你是大将军的儿子。”

  楼础微微一愣,“就因为这个?”

  “做人得脚踏实地,都想飞到天上去,不就乱啦?公子应该多跟自家兄弟来往,或者周公子那样的人,寻个正经前途。”老仆越说越来劲儿,叹息一声,劝道:“公子知足吧,背靠楼家的大树,还愁没有阴凉?生在这样的人家若还觉得委屈,我们这样的人还不得都去投河、上吊、抹脖子?”

  老仆收拾桌上的茶壶茶杯,“话糙理不糙,请公子上心,往后我绝不会再多嘴多舌。”

  “我倒挺喜欢听你说这些,不过——人各有志吧。”

  “公子的志向我是不明白,只是觉得公子到现在连门婚事都没定,替你发愁。”

  “我才十八岁而已。”

  “别人十八岁连孩子都有啦。”

  “你呢?十八岁时成亲了?”

  老仆干笑两声,“十八岁的时候我还真成亲了?可惜命不好,没两年媳妇就死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剩我一个人熬到今天。”

  “为何不再续娶?”

  “嘿,我们这些下人另有活法,不是公子能明白的。我有一堆活儿没做呢。”老仆匆匆离去。

  诱学馆里没课,楼础在家读书,一连几天不出门,也不去马维那里走动,直到这天下午,又有人来唤他去选将厅里听事。

  这回他来得比较早,大将军和幕僚还没到,三十几位楼家子弟正在闲聊,谈论的还是秦、并两州的军情,羡慕被派去剿匪的将吏,以为必能建功立业,可惜自己抢不到这样的机会。

  楼础在人群中慢慢行走,靠近管事的兄长。

  他叫楼硕,行七,专门管理家事,这时正向几名亲近的兄弟讲话,父亲不在身边,他比平时显高许多,“梁太傅的孙子没当上将军,他气得不行,一大早就要去宫里向陛下进谗言,毁谤大将军,可他等了一天,连宫门都没进去。他又指使御使台弹劾大将军,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头。哈哈,梁太傅也是老糊涂了,竟然敢与大将军争锋。”

  众人称是,齐声大笑,楼础没笑,向楼硕深深点下头,随后迈步走到一边。

  这一招好用,没过多久,楼硕单独走来,疑惑地问:“你有事?”

  楼础示意七哥随自己走远些,认真地说:“七哥在大将军身边管事多久了?”

  “嗯?你想干嘛?”

  楼础拱手道:“愚弟有一桩好处要送给七哥。”

  楼硕神情稍缓,左右看看,小声道:“什么好处?”

  “咱们楼家已经出了三位将军、三位刺史、四位郡守,杂官更是无数,七哥不想出去独挡一面吗?”

  楼础脸色立沉,“这种事得由大将军做主……我再怎样,也比你强。”

  “当然。七哥如果不想听就算了,想听,我就大胆指出七哥不能出府的原因。”

  “大将军不让我出府,是因为信任我!”楼硕十分恼怒,转身要走,马上又转身回来,“说来听听,你敢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楼础笑笑,“怎敢。原因其实简单,七哥只管人不推人,是以在大将军心中只有苦劳,没有功劳。”

  楼硕沉吟不语,楼础继续道:“愚弟斗胆直言,文武、算筹、待客诸术,七哥都不擅长,在家中管些杂务,何时才有机会外出?”

  “嘿,够直,你把我说的一无是处了。”

  “为七哥着想,愚弟不敢不说实话。况且七哥还有机会,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七哥虽无一技之长,却能向大将军推荐有一技之长的人。请问七哥,管事这么久,可曾向大将军荐举过一两人吗?”

  楼硕冷笑道:“你是想让我荐举你吧。”

  “愚弟正有此意,这也是愚弟送给七哥的好处。”

  “嘿,小子狂妄。”

  “不狂妄不足以显我才志。”

  楼硕大笑,惹来厅中其他人的注意,“你说完了?”

  “说完了。”

  “行,看我心情吧,所荐得人,大家高兴,可若是所荐非人,我在大将军面前也得受连累。”

  “请七哥留意,大将军若是念念不忘秦州,就请七哥替我美言一句,我对秦州恰好有些想法,或许正对大将军心事。”

  “什么想法?”

  “只能当面对大将军说。”

  楼硕哼了一声,甩袖走开,与其他人汇合,再没搭理过楼础。

  大将军来了,这回与幕僚们商议的都是些琐事,涉及到的利益却不少,如何分配是个难题,幕僚们各出主意,大将军最后定夺。

  幕僚告退,楼温照例向厅中子孙训话,今天心情不错,泛泛地骂了几句,匆匆离去,没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大将军又娶一妾,今晚要做新郎……”一个儿子小声道,既有嘲笑,更有艳羡。

  楼础没办法直接向大将军开口,只能等七哥楼硕的荐举。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大将军这边没信,东宫那边已经将诱学馆众人的文章评出等级,马维名列甲等第一,楼础落入乙等第十。

  楼础是在去往诱学馆的路上得知这一消息的。

  周律带着仆人气冲冲地迎过来,将几张纸塞到楼础手中,冷冷地说:“还以为楼公子是个人才,谁想到……乙等第十,白浪费我在上面署的名字。唉,早知如此,就该去求马维,无非是困难一些,总有办法将他的文章弄到手。”

  楼础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看文稿似乎比自己写的原稿要长许多,于是粗粗读了一遍,怒道:“这不是我的文章。”

  “怎么不是?就是……哦,对了,我又加上四条,凑成‘时政五策’,若则的话,连乙等第十都得不到。”

  楼础压下怒火,将文稿还给周律,“是我的错,周公子今后别再找我要文章了。”

  “不要了,再也不要了。你跟马维关系挺好的吧,给我引见一下,以后我买他的文章。”

  “我跟他不熟。”楼础迈步前行,周律追上来唠叨不止,以为楼础欠他一个人情,理应帮他一次。

  诱学馆里今天没课,闻人学究公布成绩,要大家等到午时,然后一同前往千紫湖拜见太子。

  众人恭喜甲等三人,个个摩拳擦掌,想在文章以外给东宫留个好印象。

  闻人学究向楼础招手,楼础起身来到学究面前,躬身行礼,“先生有何指教?”

  “我没在这上面看见你的名字。”闻人学究指着桌上的榜单。

  “弟子愚笨,所以没写。”

  “嗯,也好,人贵有自知之明,既然没有名次,你今天就给我当书童吧,东宫不许我带闲人,没人替我捧书箱。”

  “承蒙先生信任。”

  闻人学究扭过头去,马维在远处点头,示意楼础出门说话。

  学堂外面没人,马维道:“一篇好文章,都被黑毛犬毁了。”

  “无妨。”

  “没有础弟相争,愚兄忝列甲等,或许我能趁机从东宫那边打听到……咱们需要的消息。”

  这是马维第一次显出急迫的迹象。

123下一页
扫码
作者冰临神下所写的《谋断九州》为转载作品,谋断九州最新章节由网友发布,UU看书提供谋断九州全文阅读。
①如果您发现本小说谋断九州最新章节,而UU看书没有更新,请联系我们更新,您的热心是对网站最大的支持。
②书友如发现谋断九州内容有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我们将马上处理。
③本小说谋断九州仅代表作者个人的观点,与UU看书的立场无关。
④如果您对谋断九州作品内容、版权等方面有质疑,或对本站有意见建议请发邮件给管理员,我们将第一时间作出相应处理。
黔ICP备15005039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