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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手记全文阅读

夏日手记作者:漠北沙海

夏日手记简介: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https://www.uukans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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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手记最新章节后序——感谢和1个秘密
第1章
夏日手记全文阅读作者:漠北沙海加入书架

  阳光真好,总是阴霾不散的天空终于清亮了,少有的蔚蓝烘托着苍穹下的一切事物,该绿的绿,该黄的黄,她们仿佛都变回了自己,显得格外精神。这些都得益于昨夜的一场大雨。Z城这地方,是一个小小的洼地,典型的内陆气候,春末、夏初时节,每年降雨都很少,风却出奇的多,漫天的黄沙,像永不停歇的斗士,整日马不停蹄的横冲直撞,偶尔,闹着玩似的扔下稀稀落落的几个雨点,感觉都对不起满天乌云卖力的铺垫。难得来一场透彻的大雨,酣畅淋漓的那种。

  早晨,上班路上,林撼习惯性的拐进前进路,虽然有些绕远,有时还会被两侧赶早市的人群堵塞交通,但是他还是喜欢这条几乎被两侧国槐合抱的小路,因为这路上有两个报亭,他不用下车就可以看到各大报纸的头条,还因为他习惯看这里充满市井风情的早市,早市上的讨价还价,老太和小贩,还有穿着浅粉或浅绿色的护士服、热情搭讪路人的漂亮姑娘……他记得一位老师曾经说过,“人就是新闻”,他对此深信不疑!尤其是在这种晴朗的天气,当斑驳的阳光洒在前档玻璃上时,他会哼着歌,为这份惬意歌唱。

  突然,“滚蛋吧,骗子!”几个熟悉的字,斗大、墨黑,像一锭重锤一般敲击着他的心脏,它们赫然出现在《Z城晚报》生活篇的头版,占据了将近二分之一的版面!

  “哎呦!”一目十行的略过那密密麻麻的黑字,林撼笑了,“老李这家伙,呵呵呵……够意思!”他兴奋得拍得方向盘啪啪响,“这才是哥们儿嘛!”

  毕业若干年,用老李的话说,不务正业的林撼写过数不清的新闻稿子,每次都如铅石入海,连个响儿都没听到过,这次居然能完完全全的刊出来!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啊!这一时间,林撼恨不得冲上去拥抱老李,亲吻他满是沟壑的额头!!

  老李是《Z城晚报》生活专栏的资深主管编辑,林撼的顶头上司,五十多岁,但他们的关系很铁,不过,关于林撼的文章,他总是一边点头,一边摇头,意味深长的皱皱眉,欲言又止,然后喃喃自语,“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总说,生活专栏开设的目的,就是引领着大家发现一下美食,创造一些生活妙招,为美满和谐的生活添砖加瓦,大写的安逸!至于林撼,他总说他在千方百计的破坏某种和谐。昨晚他们大吵一架,最终不欢而散,起因就这篇《滚蛋吧,骗子》!看样子,老李妥协了,或者,或者想通了……嗯,但愿是他想通了!林撼想。

  林撼猛地踩一脚油门,老捷达剧烈的颤抖着,嗡嗡的发出阵阵哀鸣,极不情愿地载着他向报社方向奔驰而去。

  说到底,也没什么,《滚》是林撼写的一篇纪实报道,说的是专门欺骗老人的骗子。其实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甚至可以说是个比狗屎都常见的现象,而且,据他了解,有好多同事曾写过相关的内容,他的朋友圈里的就有人参与过类似的调查,他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只是,很显然这项内容很不符合生活版的“人设”,简单说,这事不归他管。当然,对于林撼来说,一直没有做这件事的主要原因却并不在此——他从来不是一个像老李那样安分于生活版的人——而是没有深刻的感受。直到前段时间的他亲身遭遇了骗局,他才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这种骗子的可恨!于是,这篇文章便诞生了。

  事情源于半年前,林撼的母亲来Z城养病,母亲在林撼的小房子里一住就是半年时间。母亲勤俭异常,总嫌城里的菜贵,平时因为几毛钱一盒的药片都恨不得唇枪舌战的和人家过几招。但是有一天,她居然对林撼说她要买“笑哈哈”睡枕,说白了,就是一枕头!她说卖东西的那闺女特别好,比林撼的女朋友小雨都亲热,而且那东西她已经试过了,真的非常管事儿,也不贵,一万二!

  “多少?!”

  “一万二!”

  林撼第一反应就是母亲遇到了骗子,很明显,这是他们的风格,便稍加询问,令林撼意想不到的是,母亲立刻恼了,还硬生生甩出了狠话——“我用自己的钱买,不花你的钱”!林撼没有再说什么,因为看这架势,任凭他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法撼动母亲坚定的决心了,而且再说下去,母亲非得说他是不孝子孙不可!难得母亲在这里住几天,更难得在他面前主动要买什么东西,上当就上当吧!林撼这样想着,于是陪上笑脸和几个月的工资,顺从了母亲的意愿。母亲高兴的每天都按时理疗,谁知却再也没什么效果了,气愤之下,母亲要找当初“亲热”的闺女当面质问,谁知人家早已人去楼空!母亲气不过,为此大病一场,心脏病都犯了!

  看着母亲又一次躺进了医院,林撼决定亲自查一查这个让人气炸肺的“笑哈哈”枕头!倒不是单纯的因为那一万二,而是因为受骗之后被气病了的母亲——这伙骗子太可恶了,居然瞄准了丝毫没有经济收入的老人,让他们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金就这样双手奉送,还心怀感激!这是何等险恶的居心?!这样的现象不剔除,还谈什么社会和谐?!他还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媒体人?!他义愤填膺,在医院里就拨通了朋友艾明的电话……

  似乎并不难查,林撼很快就得到了艾明的回复,结果却令人瞋目,“笑哈哈”牌枕头的所谓的生产基地居然就在邻近的L城的张庄——一个小村庄作坊!材料费加上人工费等等,造价大概在五十块钱左右!

  “我勒个去!五十的东西居然卖一万二!二百五十倍的利润啊!你直接抢得了!”

  林撼在心里狠狠的骂着:“不过,也真是讽刺,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二百五十倍!谁买谁是二百五!”令他惊讶的是,艾明还说那个公司其实花重金请来了海归版的营销专家,专门研究老年人的消费心理!还有一个更让他受不了的内部消息——“笑哈哈”摇身一变,穿上了“乐呵呵”的崭新外衣,准备在下个月强势登陆各城!

  林撼彻底被“征服”了,凌晨两点,他便愤怒的在电脑上敲下了一行斗大的字——滚蛋吧,骗子……

  林撼兴冲冲的哼着歌飘进了办公楼,直接拐进了位于二楼尽头的编辑室,心想着的是他的那场漂亮狙击战的胜利,他由衷的感到自豪,因此心花怒放。

  “老李!”林撼推门而入,直接绕过桌子,来到老李身后,一只手重重的拍着老李的肩膀上,“谢谢啊!晚上请你喝酒!”

  老李似乎被吓了一跳,但三秒钟之后,他便嘴里面嘟囔着“好小子”,笑呵呵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面略过,“别给我惹事我就谢谢你……酒就不喝了,闺女不让!”

  老李就是这样,女儿之言犹如圣旨,组里的人都知道,只要老李搬出了女儿,就表示他和你谈话的结束,林撼本来还想就昨晚的态度表示歉意,此时也只得咽了回去——

  “呵呵,那,我请你抽好烟!中华?玉溪?还是‘十三钗’……”林撼笑着,说着,识趣的退出门外,随手带上了门,从门缝里还在和老李挤眉弄眼。

  “瞧你,都多大了,还上蹿下跳的像个孩子……”老李在里面嘟囔着。

  老李说的没错,林撼似乎依然保持着上大学时候的那股子激情,有人说“青春逝去,激情散尽”,而他,确如一块顽石,拒绝接受时光和世俗的磨砺,始终信奉“文字是一把刀”,他拥有文字,便拥有无穷的力量!便拥有了走遍世界的勇气!便拥有……用他自己的话说:奈何天妒英才,新闻专业毕业的他,却硬生生被屏蔽到这张Z城报纸的生活版块,天天变着法的和油盐酱醋、缝缝补补、废物破烂再利用搅合在一起!他打了几次请调报告,却始终未能成行。

  “林郎!”

  “……哎!萧潇!”林撼刚从老李的办公室出来,便听到了如此亲切的称呼——居然碰上了老同学,他激动的大声的打着招呼。

  萧潇是林撼的大学同学,现在已经是省电视台的知名记者了,永远的短发和一双犀利的黑眸子,简单的白衬衫还有蓝色的牛仔裤。她是正宗的女汉子,除了同学之外,他们的关系一直属于“哥们儿”,直到一年前她嫁给了廖大志——一个警察,林撼才真正意识到她是个女生。

  “哥们儿,还好吧!”萧潇也喜出望外,但是她的开门见山和一针见血令林撼尴尬,“刚还看到你的东西在生活版,你还在美好生活里逍遥啊?!羡慕你!”

  “咱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啦?!”林撼假装生气的大声回应,“别揭我伤疤好吗?”

  每次见到利落干练的萧潇,林撼心里都会隐约有些惆怅,似乎在后悔毕业那会儿自己没有随波逐流的为了前途而寻求一些捷径,比如说试着找找关系,送送礼什么的。也许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是要命的是,偏偏那个时候他是那么固执的坚信自己这块金子终究会在任何地方发光,所以,在若干年后的今天,当年信誓旦旦、曾被戏称为“热血剑客林郎”的他,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至今仍逍遥在美好“生活”里,只在无人问津的深夜独自欣赏那把锈迹斑斑的“剑”——这在他的同学圈里,基本是个笑话!

  “嗨,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潇笑了,她随意的抬手在他的肩膀拍了拍,爽朗的笑声在楼道里混响,格外好听。

  “呵呵……忙吗?你来我们报社有事吗?”

  “嗯,和你们一起做一期新闻调查,拿一些资料,”她捋一下额头的黑发,用黑色的眸子盯着他,“对了,这个,还挺合我胃口!”她笑呵呵的挥了挥手里的那张报纸,“你还是那么犀利,呵呵呵……我大概看了,应该做后续吧!”

  “呵呵呵……那是!哥们儿的‘热血剑客’名号可不是白叫的!”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有价值的赞美了,林撼突然热血沸腾——“对了,有空吗?晚上叫上大志喝一杯?”

  “哦,我最近太忙了,晚上估计得去台里剪片子,大志在队里,也有任务……下次吧,老同学!”又是重重的一拳怼在林撼的胸口……“对了,”萧潇又冲他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那神情似乎是故意的,显得有些神秘——“这个真应该好好挖一挖,需要帮忙了就说话……”

  送走了萧潇,林撼的心情莫名的愉悦,他忍不住在朋友圈晒出那份《滚蛋吧,骗子》,然后,又晒一张帅哥自拍,附注——剑客屌丝林又一次拯救了世界!

  “哈哈,小林够神气的啊!滚蛋吧——骗子!哈哈哈……”

  是牛大姐!她今天穿了一件紫底白花的短袖衫,齐耳的短发整齐的卷向同一个方向,显然是刚烫过,似乎还染了一个颜色,在穿窗而入的阳光下,闪着紫色的光,圆敦敦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还算精致的五官试图昭告天下——她并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

  林撼笑盈盈的看着眼前这个兴高采烈的女人,其实她已经五十二岁了,她悄悄的告诉过他。

  “哎,小林,你这抢的可是新闻调查组的饭碗啊!”在一定程度上她喜欢林撼,只要他在,她都会找机会站在他座位的对面,摸着他的非洲茉莉肥厚而且健硕的叶子,和他聊天。

  今天林撼心情出奇的好,语气也显得格外轻快,开始有些不着调了起来,他知道这是牛大姐喜欢的口味——

  “姐,您今天真漂亮!您今年三十几来着?”刚一出口,他便轻轻自己掌嘴,“该死,女子芳龄怎可为我等浊物恣意妄论?掌嘴!”

  “哈哈哈……你个臭小子这张嘴!就知道开你大姐的玩笑……”她娇羞的笑了,绽放的脸上书满了幸福。

  “哎,林儿,今儿怎么也得弄一顿吧!”

  “是啊,终于阳刚了一把,怎么也得请一桌吧!”

  大家迅速的围拢过来,大张和大刘爱喝又爱吃,丝毫不顾已经大腹便便,一看就是美好生活组的成员,他们极力的怂恿着林撼。

  “必,必须的!”他痛快的回答,“下午六点,老地方!”

  林撼总抱怨他们的活儿太娘炮,今天确实感觉爽了一把,不用他们说,他其实已经决定为之狂欢一把了!

  “真够意思!”大刘连大拇指都比一般人肥硕,“哈哈哈……”他翘翘大拇指,安心的坐在一边,津津有味的谈论起“老地方”的吃食来。

  “大伙都去啊!”林撼站起身大喊,目光迅速略过办公室里的每个座位,却感觉一道热烈的目光正从门口靠窗的位置直射过来,她来自莫宁!

  林撼看了一眼坐在窗口的莫宁,莫宁是他们生活组唯一一个长得苗条而又美好的年轻女孩,编辑助理,进报社刚一年,花样年纪,但是,她沉默,矜持,不太喜欢聊天,从不开玩笑,甚至很少见她说话,有点违背林撼的九零后的性格理论,据说她一直和奶奶一起生活。林撼很纳闷,她这样的性格,当初怎么选了这样的工作呢。在他们荤的素的、叽里呱啦闹个不停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呆在座位上,偶尔笑眯眯地看向他们,却从不参与。还有,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男朋友,连道行深厚是牛大姐和大张都不曾窥探她的任何八卦……

  “小撼哥……”

  莫宁毫无声息的来到林撼身边,声音轻柔得像天边的回音。他被吓了一跳。林撼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这样叫他,这个称呼总让他联想起港台片,有一点嗲嗲的暧昧!每次听到莫宁这样叫他,大张和大刘羡慕、嫉妒、恨的眼神,都让他心里悄悄的感到无比享受。毕竟她是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

  “你,你不会捅了马蜂窝吧……我……”她站在他的非洲茉莉前,欲言又止,有些不自在的摆弄着手里的一支粉色的羽毛笔,似乎在为这句有些扫兴的话感到无比歉意,但看得出,她真心实意的为此事担心,也许,为他担心,他自作多情的、美滋滋的想。

  其实林撼一下就知道了莫宁担心的是什么。前两天报社借调来了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省报社的,虽然上面说是来锻炼实习的,但是八卦两人组还是得到了那个真正的原因:她写的一篇关于农村分地不公的报道惹到了那个镇的一把手,一把手派人天天到报社骚扰她——她是来这里“避难”的。

  “呃……马蜂窝?呃……不,不会,怎么会呢……”

  林撼笑盈盈的脸显得很僵硬,目送着莫宁慢悠悠的回到座位,他的脑海却久久的不能平静——捅马蜂窝?这确实是个问题,他怎么没想过呢?他盯着已经进入屏保的电脑——深沉的浩瀚宇宙,数不尽的星体从他眼前呼啸而过——

  他迅速脑洞大开:没准儿,这伙儿骗子是个集团,或者又和某个黑帮有关系,糟糕的是还得到了某个领导的默许?或者……

  这,你丫的,成小说了!不会,不会,他默默的摇摇头,他猜自己是港片看多了,不就是个枕头嘛!至于吗?!他笑了……

  林撼的手机剧烈的嚎叫起来,他新发的状态遭到了各路朋友的围观,瞬间便几十条的评论,夹杂在众多的点赞和吹捧的文字中间,大牛的评论依然是最抢眼的,他说林撼的“侠士瘾”和“剑客病”又犯了,并献上了一颗红彤彤的药丸。

  其实,正如莫宁所说,林撼确实捅过一次马蜂窝……

  那是他刚到报社那年发生的一件事。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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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Z城晚报》的工作方向是“下乡”,各个版块组都为了响应这个方向,纷纷提出了诸如“法制下乡”、“新闻下乡”等等工作主题,编辑老李一拍微秃的大脑门,“嗨!咱就‘美食’下乡呗!”

  接下来的近一周时间,林撼他们栏目组全班人马准备集体进驻一个叫“一雾”的山村,他们要采访这里的一位老中医,据说这位老中医的药膳在全国都小有名气,好多土豪都慕名前来求方。另外,晚报新闻组刚刚从这里撤退,他们刚刚报道了这里村头带领大家致富——栽树又修路的事迹。可谓轻车熟路!不过,他们说这是个几乎夹在大山中间的村子,到这个村子里需要走过近三小时的盘山道。路况非常不好,窄得只容一车通过不说,发卡弯配着上下坡,山雨倾泻,路面早已犹如八十岁老太婆的脸——沟沟壑壑!

  是啊,“一雾”,听着名字就让人感到眩晕!

  这次他们说的毫无水分,而且还少说了一条——另一侧就是几十米的悬崖,犹如刀劈的一般,直挺挺的,直落谷底,并且毫无遮挡措施!在去的路上,林撼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他一直努力地试图把自己想象成在悬崖峭壁攀附而上的壁虎,却无论如何也驱不走内心的恐惧,望着窗外山脚下逐渐变模糊的景致,满身冷汗。

  “这破地儿,搞不好路上就挂了……”林撼不晕车,也不是胆小的人,他走过不少盘山公路,但是这里,颠簸而毫无安全措施的路况,实在让他感觉有些不适,他闭上眼睛,小声的嘟囔着。

  “哎,林儿,这可不是破地儿啊!”牛大姐的耳朵真好,她坐在林撼的斜后方,居然听清了林撼的自言自语!

  “哦?是,是吗?”林撼不好意思的说,他知道自己的嘴快,作为新人,他已经不停地在告诫自己要少说多做、谨言慎行、好好表现,可还是没管住那张嘴,被牛大姐逮了个正着。

  “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那儿简直是个世外桃源,山好、水好、空气好,绝对没有PM2.5,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妹子好!”大刘抢过话头兴奋的说着,愣把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笑得嵌进了油光光的满脸横肉的褶皱里,样子猥琐至极。

  “去你的吧!就知道妹子!小心你媳妇的鞋底!”牛大姐也笑了,伸出一只手在大刘的肩膀上“啪”的就是一巴掌,此时正是夏天,薄薄的T恤令这巴掌的声音格外清脆。

  “哎呦!”

  “哈哈哈……”

  满车人都哄笑起来,大刘惨叫一声之后似乎一点儿也没觉得难为情,依然伸着脖子老远的够着和林撼说话。

  “哎,林儿,真的,哥不骗你……你有女朋友吗?”

  “哦,还没……”

  “擦!长个明星脸都没混上女朋友?这,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呵呵呵……不过,那更好……”

  “啊?什么意思?刘哥……”

  大刘诡异的笑着,他解开勒在肚皮上的安全带,不顾车子的颠簸。几步窜到车前排,在林撼的耳边悄悄的说了什么。

  林撼并没有听清楚大刘说的是什么,但是从他和大家的话里他知道,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去那个地方,而且大刘似乎还有一段令人玩味的经历。

  车子终于结束了玩命之旅,拐进了一条崭新的稍宽的水泥路,猛地一个下坡。

  “要到了!”牛大姐突然指着前面,冲着林撼说道,“你看!”

  林撼只感觉眼前突然无比豁亮起来。

  哇,这里真的是一个世外桃源!林撼情不自禁的长大了嘴巴,他贪婪的看着眼前的景致——准确的说,这个村庄位于两座山之间低矮的空地上,说低矮,其实是相对两边高耸的大山而言。小村庄依照山势就绵延在这两座山之间,在进村的路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的麦田,金色的麦浪正随着阵阵袭来的山风叠叠翻滚,在绿色的世界里格外扎眼。向前望去,靠近另一座山的稍高些的位置便是村庄了。她被包围在团团簇簇的绿色中间,斑驳的露出房屋的边角,房子似乎并不多,稀稀落落的,袅袅的炊烟,升腾而起,化作一层薄薄的轻雾笼罩在上面,还有远远的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哇塞!这里莫不是住着神仙?!

  “我去!这地儿……”林撼赞叹着,却突然蹩脚的想不出一个词准确的表达他的惊讶,还有她的,美丽……

  “仙吧!”

  “对!太仙了!”这个字简直太贴切了,他感激而且佩服的看一眼大刘,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叫‘一雾村’!”

  路越来越好走了,村里的路都是一色崭新的水泥路,他想,可能新闻组说的修路就是修的这些路吧。

  司机老王直接把车开进了一个硕大的院子里,林撼立刻跳下车,还没来得及仔细的看看周围的时候,就看见三个人笑容可掬的从一个五颜六色的花拱深处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他身材中等,身着灰布裤褂,稀疏的一圈雪白的头发蓬松的围拢在头顶附近,脸色黝黑中透着红润,谜一样的年纪。老人边走边笑着说:“哈,欢迎欢迎!各位老师,欢迎你们啊!辛苦啦!”

  “呵呵,又来打扰你了,老支书!”老李立刻迎上去紧紧的握住了老人的手,亲热的寒暄不止,“啊,有日子没见了,您还是那么硬朗……”

  林撼一边帮老王搬着行李,一边悄悄的欣赏着这座比城里那些所谓的土豪别墅好上千万倍的地方——这座院子几乎位于村子的中央,坐北朝南的一座五六间的很高大的平房,带着雕花的老式门窗,用石头和青砖混合砌筑的墙,一切都显得那么古老、亲切。硕大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鲜花,最引人注目的要属已经爬到墙上绕过房门的不知名的花,各种颜色,绿油油的枝枝蔓蔓,密密麻麻的花朵,分外浓郁的香气弥散在清新的空气里,让人忍不住总要深呼吸——这里离开城市不过半天的车程,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林撼的头脑里一直盘旋着这个疑问。

  “林儿,想啥呢,这么出神?叫你半天了……你就别搬了,一会儿有人搬……”大刘从那一丛丛鲜花的后面绕出来,手里居然攥着一根浅绿色的黄瓜,边说边嘎吱嘎吱的嚼着。

  “没事儿,刘哥!”林撼迷人的笑笑,依然将车上的一个大箱子搬进了那座爬满鲜花的房子。

  “大刘,快,快给我拍张照,自拍怎么都显得我鼻子大!快点儿!”

  “你让林儿拍,林儿拍得好……”

  “行,快,林儿,这种仙境,多拍几张,发微博,羡慕死她们!呵呵呵……”

  牛大姐高兴极了,她把手机递给了林撼,披上大花的丝巾,不停催促着,脸上挂着自拍时定格的微笑。大刘的嘴里满是黄瓜,说话的空当,嘴角流出淡淡的汁液,他慢悠悠的靠近林撼,一脸的暧昧,然后在林撼耳边意味深长的咕哝了一句——

  “快,林儿,老牛儿就喜欢吃嫩草……”

  午餐!

  丰盛的午餐!

  当林撼走进这座古老的房子时,他整个人都傻了,这里简直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外面古朴、乡野,而里面却,却现代、奢华!可以说城市里五星级酒店有什么,这里一样不差!甚至更多——穿着开叉及腰的旗袍、身材高挑、明星一般的服务女郎,金碧辉煌的墙饰,令人炫目的水晶灯,高档的欧式沙发以及卫生间里的智能马桶……他惊呆了……

  隔着直径五六米的花梨木的餐桌,老支书举起了酒杯。

  “来,各位稀客,你们都是专家,品品我家酿的酒,十五年的陈酿了,呵呵呵……干杯!”

  “哇!那得尝,呵呵呵……”

  “真香……”

  大家都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林撼自认为也有一些酒量,他也随着大家端起了酒杯,然后细细的品着这酒的滋味,浓浓的,稠稠的,这酒果然不错,口感醇香,有点儿五粮液的味道。

  老支书笑眯眯的大手一挥,美女服务员便从他身后摇曳着身姿,带着香风给众人斟酒,霸气十足的气场令人侧目,林撼想起了雄霸一方,掌握生杀的皇帝,但是,老支书慈祥的眉目又怎么看怎么像他的多年前去世的外祖父,林撼微笑的摇摇头。

  “哎,李老师,你们新来了一位小老师吗?”老支书冲着老李问,大手向林撼指了指,“长得可真好,像那个,那个……就是演电视的那个……”老支书大手停在空中,眯着眼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呵呵呵……金城武是吧?哈哈哈……”大刘接过了话茬,依然不停的吃着桌上连城里都不常见的菜肴——成盘的鱼翅,骄傲的挥动尺把长钳子的龙虾……

  “哦,对对,哈哈哈……”

  “还没对象呢,呵呵呵,一会儿老支书帮着给找个姑娘啊,漂亮点儿!”大刘说得那么直白却又显得那么晦涩,与他一人之隔的林撼只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他真想说点儿什么,他狠狠的看了大刘一眼,他想提醒大刘他已经有些失态了,但是大刘一直盯着桌上的美食,并没有给他任何提醒的机会,他的目光有些尴尬的从众人的脸上扫过——他们都微笑着,似乎沉浸于美酒、美食之中——他并没有捕捉到任何异样的表情。

  “哈哈哈,没问题!哈哈哈……”老支书爽朗的笑声,像敲响的铜钟一般清脆洪亮,“哈哈哈……吃!各位老师吃吧,都是山里自己收的,绿色环保,绝对没有污染,哈哈哈……”

  林撼默默的纳闷——这么偏远的地方,居然这么奢华?鱼翅、龙虾,山里自己收的?怎么想,怎么别扭。

  吃吃喝喝,相互吹捧,大家都晕晕乎乎的了,豪华的“农家乐”终于要散了,老支书又是大手一挥,几个惊为天人的、神仙般的妹妹,身着一色的蓝底白花的短衣短裙出现在每个人的身旁,挺着高耸的胸脯,抿着娇艳欲滴的让人欲罢不能的双唇,轻柔的微笑。她们的到来让空气里突然多了些日落时淡淡的乡野青草的香气,林撼居然想起了初中时暗恋的女孩——

  “呵呵,让她们带着咱去游走游走……”

  老支书被一个女孩搀扶着,带着他们一干人朝门外走去。他们穿过了高大房子的中厅,从房子的另外一个门出去。

  眼前一片青葱的绿色伴着一股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

  竹林?!林撼心里一惊,几百里外的城里黄沙漫天,土地焦渴,这里怎么会有竹林?他揉揉稍稍有些迷醉的眼睛——是的,真的是竹林!

  “哈,我喜欢竹子!”

  他大叫,竹子是林撼最喜欢的植物,尤其是这种成片的翠竹,几乎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这里居然有竹林……他自言自语,不顾一切的挣脱蓝衣女孩的手,沿着林间潮湿的石板路向林子深处走去,远远的甩离了人群,蓝衣女孩一直微笑着,并不说话的跟着他。

  这片林子真大!青翠的竹子,参天笔直,茂密的枝叶相互重叠遮天蔽日,几缕透射而下的阳光捕捉着林子里淡淡升腾的雾气,阴郁、神秘,让人瞬间想到了恍惚有野人出没的神农架的密林。更出人意料的是,远一点儿的地方居然散落着几间不大的茅草屋,朦朦胧胧的,似乎还袅袅的冒着炊烟,也许下一秒会走出一个身背弓箭的猎户,捧出一碗醇香的烈酒,林撼默默感慨着——这地方太诗意了!

  不知什么时候,蓝衣仙妹儿已经超越了他,正站在茅屋的门口,笑盈盈的冲他招手。

  哈哈,太美了吧!牛大姐他们说的没错,这里真值得冒着挂掉的危险前来啊!林撼在心里不停的感叹着,不知不觉地朝茅屋靠近。

  茅屋几乎没有门,里面也没有像样的陈设,一个硕大而原始的草垫几乎铺满了整个茅屋地板,靠里的角落有一只矮桌,上面只有两只陶泥样的杯盏,显得原始而野性。

  好原始啊!林撼收回伸进茅屋的头颈,准备离去,却被一直笑盈盈的蓝衣小妹儿温柔的小手勾住,她滑嫩嫩的手指直接拂过他的耳际、脖子,钻进他的T恤……

  “不,不……”他浑身的血液都疯狂的涌动起来,膨胀的像要爆炸,他感觉下一秒他将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奋力抓住那只试图继续游走的小手,“不,不……”

  蓝衣小妹儿依然笑盈盈的不说话,她只用那只温柔的小手轻轻一推,林撼便朝那张大草垫子倒去,他的身体像一片雪花一样飘落下去,那一刻,他居然看见大刘握着一个蓝衣小妹儿的手将要走进对面的茅屋,大刘转过头,诡异的冲他微笑……

  “刘哥!大刘!救我……”林撼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

第3章
夏日手记全文阅读作者:漠北沙海加入书架

  “……大刘,刘哥!救我……救我……”

  大刘正在无聊四处乱转,他转遍了房前屋后的菜地,摘了几乎全部的可以入口的东西,他撩起T恤小心翼翼的兜着,但是当他再回到院子里时却发现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大家似乎都有自己感兴趣的去处,突然屋子里传出的一声嘟囔令他喜出望外——

  在偌大的房子林撼正在床上“酣睡”,这家伙睡得很香,脸上挂着笑,时不时的还说几句听不太清的梦呓,这让大刘格外感兴趣——

  “没想到这小子比我还能睡……”大刘嘟囔着,他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填着橘红色的番茄,一边凑近林撼的床前,他猥琐的笑了,他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窥探新来这个小家伙秘密的好机会,他微笑着将耳朵凑了过去。

  “……啊!”

  “……救我,救,救我……”

  “你小子,吓死我了!”

  林撼突然发作,大喊起来,刚刚凑过来的大刘吓得几乎坐在地上。但是林撼依旧在床上睡着,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依旧在做梦!

  “哎!醒醒!醒醒!林儿,怎么啦?”他坏笑着,使劲儿摇着林撼的身体,用肥厚的手掌拍他的脸,“嘿!饿晕啦?说胡话呢……”

  “啊!”林撼大叫一声,腾地一下坐起来,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像失足落水刚刚奋力爬上了岸一般疲惫惊慌,他吃惊的发现大刘正斜靠在床边,手握着几个半红的小番茄,不停地往嘴里填,吱嘎嘎的嚼着,他正不怀好意的笑着,看着一脸惊愕、满头大汗的自己!

  ——唉,原来是一场梦啊!吓死我了!本少爷的处男之身差点就被不明不白的夺走啦!林撼喘着粗气,急忙擦着额头细密的汗滴,如释重负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呵呵呵……怎么啦,小林子,梦到妹子啦?够辣的吧……”

  “去你的吧!我要撒尿!”

  林撼看一眼大刘无比淫荡的眼神,满脸羞愧,脑海里依然不停的闪过那片竹林,还有那个蓝衣小妹,他慌忙跳下床,趿拉着鞋落荒而逃,这突然剧烈的活动让他发现头很沉,而且疼的厉害,伴着一阵眩晕,竟然差点摔倒,他急忙使劲儿掐掐眉心,揉着胀鼓鼓的太阳穴。

  他想起来了——

  他们见到老支书之后,老李和几个人就去联系采访的事了,他搬完东西,走过这间开着门的客房,被这屋子里清一色的古老家具吸引了,便进来参观,看到一张雕花的木板床,禁不住高兴的躺在上面歇息,后来居然睡着了!

  山风习习,他打了个冷战,突然有些感冒的迹象。

  “唉——青山碧水思故里,古屋花下梦佳人!遥问美哥身何处,山间云端一雾村哪!”

  林撼在前面走,大刘就拖着旧诗人的酸腔在他身后大声吟诵,他能想象得到大刘那副摇头晃脑,番茄汁随着酸诗喷射而出的模样,他什么也没说,匆匆的穿过了狭长的门廊来到了院子里,站在爬满鲜花藤蔓的青石墙壁边,看着此时已经被青蓝色袅袅炊烟笼罩着的美丽村庄。只是一阵阵的山风吹来,他觉得格外冷。

  “哎,老王,你快去问问,山鸡炖熟了没?我都快饿死了!这黄瓜西红柿的,越吃他妈越饿……”大刘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终于开饭了!

  老支书和几个穿着簇新的确良衬衣的村里人模样的男人簇拥着他们走进了一个院子,院子上空被葡萄架覆盖,一串串垂下来,葡萄一粒粒的,饱满而拥挤,带着灰蒙蒙的霜,绿得可爱。桌子上已经摆了四碟四碗,绿油油的,黄灿灿的,还有一盆儿冒着热气的山鸡飘着浓浓的香气……这看起来是和屋子外面差不多的原始乡野风格,只不过大院子一角的鸡笼子里五颜六色的山鸡格外抢眼,林撼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不禁暗自微笑起来。

  “来,大家饿坏了吧,先闷一盅……我自己酿的粮食酒,尝尝……”

  “哦?呵呵呵……”

  鹤发童颜的老支书端起了酒杯招呼着大家,一群人随声附和的说着、笑着,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这似曾相识的桥段让林撼差点儿笑出了声,坐在身边的大刘惊愕的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点儿——嗯,啊,异常干烈的辛辣直冲脑门,只一口就把他呛得眼泪直流……

  林撼真的感冒了,吃饭的时候就开始浑身发冷,头疼欲裂,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憋的眼泪哗哗直流,手脚开始冰冷,额头烫得厉害,而且头很晕,像喝醉了酒,浑身关节也僵硬得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事先说好的一起去看老中医的药房,随便参观一下仙境一般的村庄的,这下,变得有些像奢望了,这让他格外沮丧。

  “小林,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下吧,我们要在这儿呆几天的,不用着急!再说,第一次嘛,以后有的是机会……”老李看着一脸失落的林撼,他猜透了这个年轻人的的心思,他极力的安慰他。

  “没事儿,林儿,回来哥给你讲讲,有好吃的,哥舍肚子替你尝尝……”大刘不知从哪儿弄了根儿茅草棍儿悠闲的剔着牙。

  “哈哈哈……我说大刘,瞧你的肚子,都六个月了吧,啥时候生啊……”

  他们说笑着,渐渐走远了,院子里突然寂静的能够听到两边山里的鸟鸣,悠远的、清脆的。林撼喝完厨房给端来的姜汤,又胡乱吃了几粒感冒片,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他实在躺不住了——这叫什么事儿啊,第一次跟着出差采访就掉链子!唉,郁闷啊!

  林撼扯起床上的被子,披着,走出了这个花团锦簇的院子,稍稍令他失望的是,他并没有看到那片弥散着雾气的茂密竹林,但是,这里不远的地方却有一棵黑枣树,树干粗的,足够两个大人合抱!她枝叶繁盛,遮出一大片树荫,三个女人正坐在她的树荫里绣着什么。他满心欢喜的朝他们走去。

  几个女人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偷瞄着对面走过了的“怪物”。

  “你,你们好!”林撼的声音有些虚弱,兴致却不错,眼神一点儿也不呆滞,他只一扫便发觉,大刘说的没错,这里的女人确实都很漂亮,连眼前的这几个看起来的半老徐娘都风韵犹存,一码色的弯眉大眼,高鼻梁!只是,也许是劳作、年龄或者是生育让她们的皮肤稍显粗糙,身材也比城里那些骨瘦如柴的女人丰腴了些,想象的出,她们年轻的时候肯定个个都是标致的美人儿!

  “呦!是个人儿啊!哈哈哈……你怎么大夏天的披个被子啊!”

  “我啊,我感冒了,发烧……”

  “你是下边的吧!”

  “一看就是城里人,眼珠子骨碌碌的,哈哈哈……”

  没等他开口,几个女人便开心的叽叽喳喳地聊上了,两个女人还凑近了,窃窃私语,然后爆出一阵泼辣的大笑。

  她们都在绣鞋垫,林撼凑过去,找个地方坐下来,他记得母亲给他做的鞋垫里也有类似样子的——像小型的十字绣的那种,红花绿叶的,格外鲜艳。另一个女人坐在稍稍离开她们一点儿的地方,浅浅的微笑着,温和的眼神偶尔略过手里的鞋垫飘向这边。

  林撼有些情不自禁的望向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这个女人大约三十岁的样子,柔顺的有些发黄的头发随意的束在脑后,稍显苍白的脸上,单薄小巧的嘴唇映衬着一双晶莹的细长眼眸,眼皮粉粉的,像擦了眼影般动人,与别的女人红红绿绿的穿着相比,她的衣服显得有些特别,浅蓝色暗花的乳白色的衬衫素雅、别致,但是似乎年代有些久远了,领口有些破,还微微有些透,能隐约看到淡蓝色的胸罩包裹着她玲珑的身体。

  “……哈哈哈……小哥儿,你长得真俊!”一个女人冲着他微笑,又转向身边的红衣服女人,“哎,虎子妈,城里就是好哈,你看,连男人都细皮嫩肉的……”

  “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干啥的?”被叫做虎子妈的女人笑着问。

  “哦,我是来采访的,我是记者!”林撼笑着说,他把大花被子又朝身上披了披,药劲儿有些上来了,他感觉浑身都有汗微微的渗出,他把被子又往紧的裹了裹,他要赶紧捂出一身汗来,赶走这该死的感冒。

  “哦,记者啊,知道,呵呵呵,看着就像,跟明星一样,站在那儿,叽里咕噜的说一通就把钱挣到裤兜子里了嘛,哈哈哈……”

  “就是,就是……”

  “呵呵,也不全是这样……”林撼笑着解释着,他感觉身上逐渐轻松多了,头疼头晕什么的似乎也渐渐不再那么剧烈,他发现,还是村子里的女人和善,气氛异常和谐,和谐得他都忍不住和她们聊起了小时候在村子里的偷桃子,不小心掉进猪窝里的糗事。

  “……哈哈哈……哎,大姐,听说,咱村儿有个老中医,他的药膳远近闻名?”在一阵欢声笑语中,他突然想起了错过的采访,下意识的开辟了一个崭新的话题。

  “啊?老中医?谁,是谁哩?”虎子妈笑着冲旁边的女人问,“憨娃娘,你知道吗?”

  被称作憨娃娘的女人摇摇头,“谁哩,我在这村里二十几年了,哪有什么老中医,老光棍儿、老流氓倒是有不少哩,哈哈哈……”

  “哈哈哈……你个疯婆子,说啥哩,哈哈哈……”

  “不会吧,”林撼看了一眼坐在一边只是笑的那个白衣女人问,“听说,城里好多有钱人都慕名而来的呀,你们居然不知道?!”这也真是奇事呀,“只缘身在此山中”吗?他心里暗暗嘀咕着。

  “老中医……老——中——医——”憨娃娘一遍遍的重复着。

  “哎,”虎子妈突然冒出的一声,让他突然有了“柳暗花明”的期待,她却只冲着憨娃娘嘀嘀咕咕的几声,然后她俩大笑得几乎掀掉了头顶的整个树荫,憨娃娘都笑出了眼泪,虎子妈也笑得露出了满口白刷刷的牙齿。

  “……”

  “……哈哈哈,哎呀我娘啊,哈哈哈……快帮我捋捋,我肚子都岔气儿哩,哈哈……哎呦……哎呦……笑死我啦……”

  “……噗……你,你说的老明头儿吗?……”憨娃娘用眼角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笑容有些收敛的白衣女人,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妥,却又实在无法压制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大笑。

  林撼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两个有些奇怪的女人,又看看一边的白衣女人,白衣女人脸上的微笑似乎僵硬了,她利索的几下收拾起自己的针线,站起身,快步的朝几棵楸树怀抱的一所小房子走去。

  白衣女人走远了,她们收回目送她的眼神,又看一眼正咧着嘴傻笑、一脸迷茫的林撼,对望一眼,终于,她们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林撼被笑傻了,“老明头儿?”他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对啊,我好像听老李念叨过‘明老’‘明老’的,莫非真是这个‘老明头儿’?她们怎么这么笑呢?”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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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俊小哥儿,我跟你说啊,”憨娃娘逐渐不笑了,她看一眼已经拐进楸树丛的白衣女人,再看看一脸疑惑的林撼,神秘的往他前凑了凑,“呵呵呵,我跟你说,老明头儿,那可是……”

  虎子妈突然扯扯憨娃娘的胳膊,递上一个更加让人费解的眼神:“哎……”

  “哎呀,没事儿,这又不是咱乱说,这都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儿哩,和人家记者小哥儿拉拉,有啥事儿哩……”

  虎子妈松开了扯住憨娃娘的手,退到一旁,心怀忧虑的看着憨娃娘将要开始的神采奕奕的演说。

  “呵呵呵……你是不知道哩,小哥儿,那老明头儿别的本事没有,干那事,男女那事,很有一手,嘿嘿,一把年纪了,馋猫一样哩,还和年轻时候差不多,呵呵呵……”憨娃娘一声高一声低的绘声绘色的讲起了老明头儿的风流韵事——张家婶、李家嫂、周寡妇……一桩桩一件件的,憨娃娘真是个讲故事的高手,乡村艳事在她的口中却有着特别的幽默,听得林撼眼花缭乱,云里雾里的,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这老家伙,居然和村子里好几个女人滚过林子!

  “……哎,你知道吗?就刚才那个”,虎子妈用手指指刚刚白衣女人坐过的地方,她的说话风格显然与憨娃娘不同——“玲玲妈,这几天被那个死老头子瞄上了,怪可怜的女人,孩子那么小就死了男人,老婆婆又瘫着,嫁也嫁不出去,唉!那老流氓几乎天天晚上变着法的往那房子里钻,玲玲妈为了守个清白的身子没少吃苦,唉,也不知道啥时候就被他糟蹋了……”

  虎子妈的话让林撼的胸膛里立刻便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怒火,随时可能喷薄而出!他情不自禁的望向那出楸树环抱的破旧房屋,脸上的笑容瞬间石化了……

  “是啊,是啊,”憨娃娘也跟着情绪低落了些,不过,片刻之后她立刻又神采飞扬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呵呵呵……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哩,是经常有些城里人找他,都是些看起来穿得很体面的人,脸上头上油光光的,呵呵呵,他们都是来找老明头儿求药的,呵呵呵——春药!哈哈哈……”

  “吱——”林撼的耳朵突然鸣叫起来,无论用手拽,或者用力的吞咽一口吐沫都无法治愈,一直叫着,像谁在他耳边用不锈钢勺子用力划过玻璃,又像一只知了在不停鸣叫,除此之外,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心砰砰砰的狂跳,额头的汗珠似乎已经汇成了一条小溪,淙淙的划过脸颊,两个女人讲的故事一下子都变成了电影画面,青山绿水、阳光恬淡突然被一个淫荡龌龊的身影占据,他们在他眼前飞速的旋转着、闪烁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两个女人看看西斜的太阳,站起身,拍拍屁股,冲林撼说了什么,朝村子深处走去。

  林撼终于捂出了满身汗,他感觉汗水顺着胸口一寸一寸的往下滑落,像虫子爬过,披着的被子又滑落了,一阵山风吹得他结实得打了一个冷战,他又望着那座楸树下的破旧房子,突然心跳得不能自已……

  “哎,林儿,你好点儿了吗?瞧你披个被子,还真时髦哈,第一眼我都没看出来是你……”

  大刘老远的冲林撼打招呼,手里依然抓着一把什么,不停的往嘴里送着,“给,哥哥我给你留了一把——喏,极养生的呦!明老给的!我去!你是没见,那老头,六十了,红光满面,脸上一条褶子都没有,壮得跟头牛似的,你看你看,有照片为证——”

  兴致勃勃的大刘说着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一张他和“明老”的合影,照片里肥硕的大刘身边,一个身材微胖的几乎秃顶的老头,也像城里的老学究那样,从鬓角挑出一绺长发从额头绕过光秃秃的头顶,脸庞红润,体面的笑着,除了头发,确实很难想象他已是个花甲之人,他一席白衣白裤,俨然一副养生高人的模样——“呵呵,看,这就是明老,嗯……就是头发少点儿,呵呵呵……”

  “就是,明老真是高人,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身体那么好,红光满面的,对人那么热情,呵呵……”牛大姐也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心情出奇的好,不停的笑着,“你知道吗,林儿,这明老还会看手相,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的看了半天呢,呵呵呵……说我的手好看,掌纹好,这个那个的,呵呵呵……一个劲的说我保养有方,还说要和我一起切磋呢,哈哈哈……”

  “切,还搞的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什么像那么回事儿啊,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儿!”大刘一边往嘴里继续送着吃物,一边又一次看着那张照片。“人家说我,阴阳不和,什么分泌不调,什么肝……什么肺……总之一句话就是——虚!”

  “你?虚?虚胖吧你!”他轻蔑的笑了。

  “哈哈哈……”牛大姐走出老远了,笑声清脆。

  “哎?你咋知道的?”大刘一脸的佩服,还不忘往嘴里送着黑黢黢的小药丸,“林儿!你也懂养生?”

  “别吃了,小心……”有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他羞于启齿。

  “啊?小心什么?明老说啦,这可是大补的东西,我太虚了……林儿,你,你还没好啊,你真应该去让明老把把脉……”

  暮色四合,林撼的心情差极了,在大刘他们对着极具乡野特色的野味烧烤大快朵颐时,他却披着花被子坐在月季花下发呆,他想着虎子妈和憨娃娘说的老明头儿,想着大刘手机里那个极力掩饰着光秃秃的头顶的那个白衣白裤的六十岁的“明老”,想着在黑枣树下浅浅微笑不语的白衣女人,想着在某个暗夜,某个秃头的淫棍摩拳擦掌正对着她的浅蓝色胸衣淫荡的笑……

  “咳咳咳——”他剧烈的咳嗽着,烧烤的烟随着风飘了过来,孜然夹着辣椒的颗粒弥散在包裹着他的空气里,“我去,别说PM2.5了,PM10都被你们带来了!咳咳咳……”他大叫着,站起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林撼平时是不抽烟的,但是,此刻,他却特别想抽一支,他嘴里寡淡无味,出奇的烦闷,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感受着尼古丁特殊的香气,他想象着尼古丁对肺叶的侵蚀。他无聊时曾经查过,人居然有三片肺叶,他无端地希望尼古丁能够平等的对待他的三片肺叶……

  山风更凉了,不过星空很美,像林撼记忆里童年的样子。那时每逢这样的麦收时节,学校都会放假,对于这个早早失去了父亲的家庭而言,他早早的成为了家里的壮劳力,他必须在麦田里挥汗如雨的挥动镰刀,那时候的他只盼着夜幕降临,能够手里攥着放在井里冰镇过的粽子,躺在房顶上看星星。他记得,那时听着蛙鸣和蛐蛐鸣叫的夜空好美,总想着写一首诗,可张着大嘴想半天也只有几句——“啊!夜空,有星星!好美!风吹来,好凉快!”但是,他本家的一个堂姐林婉却是文学的高手,记得有一次,也是这个季节,她来家里帮忙,他们一起躺在房顶看星星,她轻叹一口气,说——

  “一屋一席一陇田,

  一生一梦一朝夕。

  一蔬一饭一壶酒,

  一山一水一故人……”

  他感觉堂姐好厉害啊,他当时虽然不太懂其中的意味,但是光是“一”来“一”去的,就令他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发誓,自己也要写出那样的诗,可是,到现在,他还是没能写出那样的诗,却深深体味到了她的那首诗真正的美好。遗憾的是,也许林婉再也没有那样的心境写出那样的美好了,因为她还没大学毕业时,一场家庭变故让她被迫嫁给了一个乡村混混儿、小流氓,从此,为那人传宗接代……

  这山里夜露真大,林撼感觉脸颊上有两颗露水轻轻的滑落而下,他深吸一口烟,又将它长长的呼出……

  “滚!你个老流氓!滚……”

  “……哎呀,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吧……”

  突然一声尖利的喊声打破了夜空的寂静,跟随着一阵激烈的鸡鸣狗吠,和孩子的哭闹,乱作一团。他急忙披好被子,站起身,四处寻找声音的源头……

  嘈杂继续在似乎沉睡着山村里孤独的上演着,林撼找到了,那声音就是从那所楸树环抱的旧房子里传出来的。

  他悄悄的不断靠近那楸树,离那座深掩在楸树丛中的小房子越来越近,他藏到一棵粗壮的楸树后面,已经能在乱作一团的声音里分辨出一个苍老女人沉沉的哭泣。

  突然,一个白影从一丛楸树林中闪出,一瘸一拐的朝村里踉跄而去,一边走还不停的回头,用手指指点点的,用一种对男人来说有些尖利的声音说着什么——

  “……哎呦,你等着,老子吃定你啦……哎呦……疼死我了,你个骚娘们儿……你等着……”

  趁着小房子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林撼隐约看到了一张油光光的、没有一道褶皱的脸,还有那绺从头顶滑落的、原本属于鬓角的长发……

  “……好样的,大灰!咬死他!他个老流氓……”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后面跟着一条大狗撒娇般的“啊呜啊呜”的叫声。他并不知道那所房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心里却无端的有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YES!”他紧攥着拳头激动在胸前一挥,像自己亲自狠狠的揍了那个老淫棍、伪君子一顿一样。

  可是,可是……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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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

  第二天,大灰死了。

  第三天,白衣女人死了。

  沉寂,死灰一般的沉寂……

  不知道为什么,林撼看到白衣女人总能想到他那个被命运捉弄的堂姐林婉,总感觉自己离她的故事好近。

  他的感冒还是没好,他的心居然也疼的厉害。

  林撼走进了那座楸树环抱的房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和他想象中一样,窄小的院落到处都破旧不堪,却异常整洁。前来烧纸的村里人三三两两,络绎不绝,有人在悄悄的背转身擦拭着眼泪。

  她躺在院子里的一扇门板上,安详的闭着眼睛,她是割腕自杀的,她放干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她依然穿着那件洗的有些透的暗花白衣,淡蓝色的内衣隐约可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还是那单薄的小巧的嘴唇,微微张开,那细密整齐的弯眉下,她的眼皮依然粉粉的,像那天林撼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可是,他却再也看不到那晶莹的眼眸了。老实说,她真的是那种让每个男人都或多或少不由自主的心动一下的女人,那么温婉,那么,美丽……

  他点着一叠黄纸,让它在手里呼呼啦啦地烧着,他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说:“好好去吧,再来人间,好好找个男人爱你……”

  烧完纸,林撼走进那个黑洞洞的小屋,白事的主事人礼节性的与他寒暄。屋子里太黑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炕上的有个头发蓬乱的老妇人,她瘫坐在炕上,紧紧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老妇人冲着人们木讷地点头,小姑娘眼睛直直的望着前方,她紧紧咬着下嘴唇,眼泪无声的流着,稚嫩的脸上坚毅得让人心疼。

  他的心像被某个尖锐的东西突然刺到一般,紧紧缩做一团,眼泪几乎要泛滥,急急望向一边。

  斑驳的墙上用黑布围着一个大相框,不一样的是,照片里居然有两个人——一个英俊的男人站在白衣女人身边,一只手亲昵的挽住她玲珑的细腰,他们幸福的笑着。

  他几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咔嚓声,他迅速的把眼神从那里移开……

  等等……

  他又一次望向那照片——她穿的就是那件浅蓝色暗花的白色衬衫……

  林撼的鼻子酸极了,他已经无法忍受这屋子里的悲切,他捂着鼻子,低头迅速朝门外走去,差点儿撞到正要跨过门槛的一个人,他头也不抬地急忙道歉,冲着那人连声说着对不起。

  他几乎是从门里冲进了院子……

  “哎哟,明老爷子来啦,快坐……”

  “明老爷子”这几个字像一阵寒风一般刺得林撼浑身一凛,他顾不得传说中的乡俗——“不走回头路”,几步就跨到了黑屋门前——是他!是大刘手机里照片上的那个人!他对那人脑门上的那绺借过来的长发简直深恶痛绝!只不过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他正在狭小的屋子里背着手若无其事的转来转去,四处不停的张望,依然一瘸一拐——

  “……哎,可惜呀……可惜……”没错,是那个尖利的声音!他叹着气,似乎格外惋惜,他挥挥手,便有人把厚厚的一叠钱放到了木讷的老人身边。

  “哎呦,明老爷子,你真是菩萨心肠……”又是那个主事人的声音。

  “唉,人死不能复生,老姐姐节哀啊……”

  林撼的牙齿要碎了,他狠狠的嘬着香烟,火线迅速的将一大截烟卷化成灰烬,他的拳头被握得嘎巴嘎巴直响,它们都要忍不住砸出去了,砸他个七荤八素的!

  上大学时,在所有人都选修各种历史、文学时,他却选了散打,此刻的他觉得那真是个明智的选择!毫无疑问,他肯定能打得那年轻的老头儿满地找牙,跪地求饶!即使他再强壮!

  他还想一根一根拔掉他鬓角的那一绺用来遮盖秃脑门的长发,然后告诉他,这样其实很丑!而且,随意的掩盖自己的身份是不对的!更何况,这样做也并不能遮盖他是老淫棍的事实!这个老混蛋!老淫棍!虚伪的老家伙!

  怎么没人动手呢?不是说他耍流氓这事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吗?为什么满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能如此的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年入花甲的糟老头子在村子里为所欲为?为什么能这么冷漠地看着一个美丽生命悄无声息地陨殁而可以无动于衷呢?为什么??

  更可悲的是,现在,连比普通老百姓多那么一点儿话语权的媒体精英的自己,还要在报纸上以老中医、养生专家的美名大肆的宣传他,让他在城里扬名立万!

  这样,这样不科学呀!

  他在心里狠狠的骂着。

  林撼不停颤抖着的手夹断了那支香烟,他的肺要气炸了!他眼睛里的怒火仿佛要把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火化……

  “……林儿,林儿……你想啥呢?”不知什么时候,大刘已经站到了林撼的身旁,但他并没有注意到林撼的异样,他使劲晃动他,把手放在他的额头,嘻嘻哈哈的想和他开一个玩笑:“还在发烧吗?没有啊……哎……你瞧,明老……”

  林撼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接住大刘的那个“包袱”,然后再幽默的甩出更炫的笑料,他一声不响的往回走,步子又大又快。

  “哎,林儿,等等我,”大刘追着怒气冲冲走出去的林撼,他有些纳闷这个几乎靠玩笑活着的年轻人今天居然如此严肃,但他马上又释然了,他在经过白衣女人的尸体时又禁不住投去了一瞥,他终于在走出院子的时候气喘吁吁地追上了林撼,“看到了吧,这女人多漂亮,看看城里整形整的都一个模样的女人,真让人倒胃口,瞧这天然的,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唉……怎么就想不开呢……上次还让我给她找个活儿干呢,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怎么就……唉……”大刘喋喋不休。

  “大刘哥,我给你说件事!”

  林撼再也忍不住了,他满腔的怒火烧不到那个淫棍,反倒要把自己烧化了,在那棵古老的黑枣树下,那棵倾听了无数故事的黑枣树下,他说出了那个令大刘、令很多城里人仰慕的所谓养生专家“明老”的肮脏的令人发指的、罪恶的令人顿足的故事,一阵风吹过,大树沙沙的叫着,他觉得她在诉说:这件事她已经能够倒背如流……

  “啊?……不……不会吧……”大刘的嘴巴张得老大,那大嘴巴里没有咀嚼的几粒黑色小丸顺着嘴角掉落到了地上。

  林撼又点着一支烟,狠狠的嘬着,几下抽完,又用手指狠狠的把它捏得粉碎:“这是事实!”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呸呸呸!”大刘迅速的把嘴里没有咽下去的几粒小黑丸吐了出来,扯着他的手臂找老李去了,“快走……”

  大家都惊愕了,老李像头上刚挨了一闷棍,张大眼睛惊愕的看看林撼又看看大刘,然后木讷的停在一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牛大姐浑身打了个大大的冷战,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有些低的领口,又看看自己的手,“这,这个老流氓……”她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外面响起了巨大哗哗流水的声音……

  “这……有证据吗?”沉默半晌,老李的嗓音干涩的令人难受。

  “前天晚上,我看到他从那房子里出来,他被大灰咬了,一瘸一拐的,骂骂咧咧的扬言吃定她了,”林撼很高兴有人开始倾听那个声音,他说,“而且,他的烂事这村子的男女老幼都知道,不信你问……”

  “……哎呀,各位老师,你瞧这事闹的……”院子里响起了老支书慈祥的声音,不一会儿他就出现在门口,“唉,这村子里死了人,一大早我忙着张罗这事了,忘了咱今天的采访了,对不起啊……你们,这,这是在开会吗?”老支书被满屋子人各个满脸的肃穆神情怔了一下,他说,“哦,那,那我回避一下……”

  “不,老支书,”老李的声音像焦干的土地开裂一般难听,“你坐,我正好问问你。”

  老支书坐在林撼身旁的一张椅子上,一脸茫然的吞咽着口水,林撼居然觉得他的样子楚楚可怜。

  “老支书,明老在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好,好人啊,热心肠,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对,慈善!这不,玲玲妈死了,连棺材都没钱买,还是他出的钱呢,还说要给玲玲一笔钱上学用……”

  “老支书,”老李沉沉的声音打断了老支书的话,他转过头看着老支书,“真的吗?”

  “是……真,真的……”可怜的老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遭遇了某种障碍以至于不得不迅速的衰减。

  “老支书,我听说……”

  “小林!”老李突然的喊声让林撼吓了一跳,他制止了他即将的问询,他缓缓转向老支书,轻柔的说,“老支书,你去忙吧,我们一会儿就走了。”老李瞬间做出了决定

  “走?”老支书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看看老李,又看看屋子里神情肃穆的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老李平静的眼神似乎又让他不得不信,这并不是个瞬间的决定,这决定和刚才的问话和回答并没有关系,“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啊……”老支书诚恳的没有半点儿虚伪。

  “不了,我们突然有别的采访任务……”

  他们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里离开了那个花团锦簇的院子,他们走在崭新的水泥路上,将金色的麦浪甩在身后,阳光依然很好,进山了,各种鸟嘈杂的鸣叫让人心烦意乱……

  人们都选择了沉默,只牛大姐一直举着一双洗得差点儿脱皮的手,一会儿拿出一管儿什么东西往上面涂,一会儿又放到鼻子跟前嗅嗅……林撼第一次见大刘终于停下了一直在不停咀嚼的嘴……再看看老李——他坐在林撼身后,他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肯定那不再是那张洋溢着柔和微笑的脸了。

  林撼依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但是,这次他却看不到深不见底的悬崖了。车窗外,几十公分之隔便是硬生生劈开的石头山壁,它黑压压的,一路上都跟着车跑,甩都甩不掉,压得他充得满满的心脏,似乎随时都会爆炸,此刻他倒愿意看到来时那样直落谷底的悬崖,哪怕做一次不幸脚滑的壁虎!

  他一直不明白,怎么就走了呢?为什么不趁机调查一下呢?人命关天的,既然把几乎所有人碰撞的那么疼痛,为什么就这样不管不问的逃了呢?那个逍遥法外的糟老头子,难道不应该教训他一下吗?!他这样想着,头疼的更厉害了,太阳穴的血管胀鼓鼓的,突突突的跳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破裂似的。

  沉闷的空气,愤怒的心……

  “滴答!”林撼的手机突然响了,“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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