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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1976全文阅读

重来1976作者:北冥虾米

重来1976简介:恍然间,又回到了那个山崩地裂、巨星陨落,却又百废待兴的年代。用一泡大尿宣告重生归来。
  我是白客,我回来了。 https://www.uukans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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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1976最新章节第30章 妥协
第1章 我鸟了
重来1976全文阅读作者:北冥虾米加入书架

  烈日下,爱民小学的操场上,一片哭声响起。

  全体师生正在开追悼会。

  高山在痛哭,大海泪涛涌!

  惊天动地的噩耗啊,传遍全球!

  在一年一班的队伍中,一名男生夹紧双腿拼命扭动着身体,双颊潮红、两眼发直,仿佛进入了贤者状态。

  突然之间,男生打了个寒战,惊恐地看向四周。

  我草,我这是怎么了?跑到哪里来了?

  白客记得上一分钟,他还在一座大楼之上,正在劝说唐塔。

  “快跑!老兄,他们发现你了。”

  然后突然之间,他就到了这里。

  白客看向周围的孩子们,再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脚。

  顿时恍然大悟:我草,重生了。

  突然之间,他感到自己的尿泡快炸了,忍不住苦笑。

  看来这一世自己还是要一泡大尿,扬名天下了。

  不过,上一世是全校著名的尿裤包,这一世恐怕要成表演大师了。

  白客毫不犹豫,飞快脱下裤子。

  像高压水枪一般,一泡大尿直接呲到前排三四名同学的位置。

  几个嚎啕大哭的孩子都吓了一跳,躲向一边。

  与此同时,白客也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宏大,完全碾压周边所有同学。

  一边恣肆地呲着,一边大哭着,还一边偷眼看着。

  班主任老师怒气冲冲地过来了。

  眼看快到跟前时,白客刚好尿完了,然后就地跌倒。

  接着开始抽搐起来,嘴角也吐出白沫。

  不做此番表演,白客这辈子都完了。

  当然,上一世白客也完蛋了大半辈子。

  上一世他是直接尿到裤子里的。

  1976年,山唐大地震后不久,白客全家六口人从祖国的大西南穿江过海,走了十来天的路程,搬到了祖国的大东北。

  不久之后,满嘴西南口音的白客入学了。

  上学后的第二个星期,赶上追悼会。

  开会之前,班主任老师让同学们都去上厕所,白客却没听懂。

  同学们都上厕所回来了,白客才想起上厕所,连忙向老师请示,老师却没听懂他的话。

  等追悼会开始,白客憋不住了,一再举手,老师却朝他翻白眼。

  最后,白客在追悼会结束的刹那间,终于尿裤子了。

  老师反而过来催促他:“赶紧上厕所!”

  白客踩着脚下一滩尿液,哭丧着脸:“我鸟了!”

  跟东北人狠巴巴的发音不同,西南口音悠扬顿挫,偏爱用三声。

  从此以后,“我鸟了”成了白客的外号,陪伴他从小学到中学。

  白客在这么重大庄严的场合当众小便,当然罪不可恕。

  就算不是***分子,也得记大过处分,甚至开除学籍。

  但是,白客昏倒了,口吐白沫了,小便失禁了。

  这或许是极度悲伤造成的。

  白客正在地上表演着,班主任老师走过来了,弯腰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向教室走去。

  白客偷看一眼。

  不对啊,记忆中班主任老师是个老太太啊。

  略想一下就明白了。

  四十岁的女人在八岁男童眼里可不是老太太嘛。

  但在五十岁的老男人眼里,就成了少妇了。

  记忆里,白客很厌恶这个姓徐的班主任老师。

  觉得她很坏,故意让白客当众出丑。

  但眼下看来,她还凑合,起码怀抱柔软温暖。

  此时追悼会刚刚结束了。

  白客被抱到教室的桌子上放下来,同学们纷纷围了上来。

  白客正打算再装一会儿,突然身子就被一个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眯缝眼睛一看,一个大红脸蛋,圆咕隆咚,长得跟只小土豆的女孩正骑在他身上。

  卓玛!

  这是白客的同桌。

  这个地方的人把同桌称为老对儿,听起来很亲切。

  就像成年后看到的很多米国刑侦剧里搭档的称呼。

  “老师!我来给他做人工呼吸!”

  卓玛说着,大力按压白客的胸口,几乎要把白客的骨头按断了。

  接着,又把嘴凑过来,要口对口呼吸。

  白客吓得一屁股坐起来。

  卓玛得意地跳到地上:“老师你看,我老对儿他好了。”

  徐老师点点头,凑过来打量白客。

  白客假装懵懂地四下张望。

  实际上,他的确有些懵懂。

  围在面前的是衣衫破旧、面孔肮脏,在未来看起来像小叫花子一样的同学们。

  墙上斑驳陆离,棚顶糊着被水渍洇得发黄的报纸。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这个贫瘠的年代啊。

  “你怎么样了?”

  徐老师关切地问道。

  “我,我怎么到了这里。”

  话音刚落,徐老师和周边的同学们都吃了一惊。

  “你,你还会说普通话?”

  刚从西南搬到东北只一两个月而已,白客就满口的东北普通话了。

  这事儿有点蹊跷,可白客的语言是从四十年后带回来的,有什么办法?

  只能将错就错了。

  “是啊,我这是怎么了?我刚才不在外面吗?追悼会开完了?”

  徐老师点点头:“你应该是悲伤过度了。”

  白客突然想起,自己眼下似乎太像个成人了,连忙羞涩地笑笑:“我,我想我爷爷了。”

  其实白客从来就没见过自己的什么爷爷,因为父亲白策还没成家时,爷爷便过世了,连照片都没留下来。

  但白客的这番理由立刻引起了其他几个同学的共鸣。

  他们纷纷表态:“是啊,老师,俺也想俺爷爷了。”“俺想俺姥爷了。”

  是啊,白客看看戴着黑袖箍的孩子们。

  孩子们会装吗?当然会,老师面前一套,家长面前一套,同学面前又是一套。

  不过,想嚎啕大哭并不容易,情景还原确实是个办法。

  小朋友们正七嘴八舌嚷嚷着,校医来了。

  校医其实不是个医生,就是个刚从护校毕业的女孩子。

  脖子上挂着个听诊器,像个正经八百的医生。

  让她处理个头疼脑热,包扎个伤口什么的还是不在话下。

  看见医生过来,卓玛更加兴奋了,连忙大声嚷嚷着:“医生!医生!快过来给我老对儿看看。”

  白客神烦听诊器。

  那个凉冰冰的一块儿铁糊到胸口上,真是太难受了。

  但这由不得白客。

  卓玛抓着那块儿铁直接塞到白客胸口了。

  白客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八岁的自己就是这么的孱弱啊。

  医生煞有介事地听了听白客的心跳,又用手电筒照一照他的眼睛。

  不等医生问,白客连忙说:“医生,我现在没事了,挺好的。”

  医生皱着眉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都挺好。”

  “那用不用通知你家长过来?”

  白客刚要拒绝,徐老师过来说:“他怎么突然会说普通话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医生吓了一跳:“还有这事儿。”

  仔细打量一番:“要不还是通知家长吧。”

  “不,不用,那个……”白客灵机一动,“其实我一直都会说普通话。我们家以前是部队的,平时都说普通话。可我以前一直不好意思说,感觉挺别扭。刚才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会了。”

  医生长出一口气:“那好吧,有事随时来找我。”

  说完,收起听诊器和手电筒走了。

  徐老师也挥挥手:“行了,同学们,都回自己座位做好,一会儿还有一节课。”

  大家纷纷回到自己座位了。

  重回四十多年前,面对似曾相识的教室和同学们,白客沉睡的记忆纷纷涌现出来。

  但是,他依然叫不上来绝大多数同学的名字。

  因为,上一世他只在爱民小学读了一年,二年级以后就转到红旗小学了。

  唯一能叫上名字的就是老对儿,杨卓玛。

  对了,还有一个姓杨的。

  就在白客身后,是全班的班长,叫杨伟。

  白客之所以记得他的名字,除了时代原因,还因为小学三年级后,他们会重逢。

  那天,白客因为尿裤子被老师在教室外面罚站示众。

  正好杨伟的父母领着杨伟到红旗小学来办理转学手续。

  那耻辱的一刻跟追悼会上当众尿裤子一样,永远印刻在白客的脑海里。

  至于时代原因。

  那会儿起名叫什么伟的非常流行。

  张伟、徐伟、刘伟、杨伟等等。

  估计多年后有个著名人物他原来多半也叫杨伟,只是后来改成了杨某伟。

  那会儿的人们还比较单纯。

  黑木耳只是春节才能吃上的一种干菜名字。

  杨伟也只是一个人名。

  ***************************

  白客也想不起来接下来应该上什么课。

  等他看到杨卓玛拿出画画的本子便立刻知道,今天最后一堂课是美术课。

  白客从书桌里拿出那个崭新的书包,正笨手笨脚地解着书包带子。

  卓玛伸手过来,几下就解开了。

  然后凑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客。

  卓玛是个胖女孩,大脸蛋子红扑扑的,像两只大苹果。

  她的身材也是圆了咕咚的,透着一股憨傻的劲头。

  “嗯,你还没好。”

  看了半天,卓玛得出结论。

  “没事,我好了。”白客连忙辩解。

  但这由不得他。

  “我来给你治治,”卓玛不由分说抓起白客的手。

  卓玛力气极大,白客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挣脱不开。

  只能任由她掐自己的合谷。

  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直到卓玛问道:“怎么样了?”

  白客如释重负:“好了,好了,没事了。”

  卓玛顿时也心满意足,塞到白客手里一块儿糖。

  小孩儿就是馋,问都不问,便放到嘴里。

  苦的他差点吐出来。

  是地瓜糖。

  白客只要在这个年代再待上三四天,就会明白,地瓜糖已经算是好东西了。

  在美术课上,老师本来想教大家画伟大领袖。

  可想了想又放弃了,画不像搞不好会惹来滔天大祸。

  最后,老师教大家画天安门。

  白客几乎没有一丁点绘画天赋。

  又是尺子,又是橡皮的,忙活半天,也只画出乱糟糟一团。

  卓玛是个留级生,学习一塌糊涂。

  但绘画的天分却不错,还写得一手好字。

  不过,她是个左撇子。

  画画的时候,白客得躲着她。

  互相磕磕碰碰好一会儿后,终于下课了。

  同时也到了放学的时间。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因此下午只有一堂课。

  白客像成人那样,夹着军用书包冲出教室时,院子里已经下起毛毛细雨。

  坑坑洼洼的操场上,已隐约可以见到水渍。

  白客穿过校园,来到大门口。

  外面是条大道,比校园里更加泥泞不堪。

  真的回来了啊!

  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

  这个世界熟悉而又陌生。

  就像正在看着彩色电影,突然被换成了黑白的。

  街上的行人看起来都是灰突突的,非黑即白。

  他们踮着脚尖,慌里慌张地在泥泞里走着。

  每个人的胳膊上都戴着黑袖箍。

  年轻的姑娘们还在黑袖箍上锁着两道白边,令这黑袖箍显出一点点时髦的味儿道。

  这个年代的空气是清新的吗?

  一点也不。

  甚至有浓浓的硫磺的气味儿。

  因为这时还没有液化气、天然气之类的东西。

  家家户户都烧炉子。

  农村人烧柴火,城里人烧劣质的含硫量很高的渣煤。

  小孩子眼里的世界真是不一样啊。

  就如同原本是变焦的相机,突然变回了定焦的。

  说不定定焦拍出的照片比变焦更有味道。

  回来了,我鸟了。

  上一世的“我鸟了”,预示着白客一生都是个失败者。

  这一世的“我鸟了”,却将预示着白客会一飞冲天!

  混沌初开定乾坤,一生必有凤凰鸣。

  可上一世,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2017年10月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许白客这一世,要用一生来回答。

第2章 回家的路
重来1976全文阅读作者:北冥虾米加入书架

  上一世尿裤子之后,白客在街上一直转到天黑,等裤子被风吹的半干了,才敢回家。

  这一世,白客当然不用咯,他只想早点回家。

  本来,他闷着头走得话,说不定真能找到回家的路,可他停下来打量打量想一想,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怎么?又转向了?”

  杨卓玛走过来,撇撇嘴。

  白客想起卓玛家好像离他家不远。

  “是啊,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白客想起他的那个充满魔幻色彩的老家。

  老家的人们是不分东西南北的,都喜欢用上下左右。

  你问一个人他家在哪住,他都会告诉你“上边”或者“下边”。

  白客跟着卓玛一起向家里走去。

  一边走着,卓玛还不停地问着。

  “原来你会说普通话啊?听着好奇怪。俺还是喜欢听你说南方话,怪好听的。说两句嘛。”

  “帽儿,蚊虫。要得要得!”

  “还有这鞋子呢?”

  “孩子。我的孩子掉了,我的孩子掉了。”

  卓玛听得“咯咯”直笑。

  这是一个月前白客坐船路过魔都时的梗儿。

  白客全家人从西南搬到东北时,一路都是坐船。

  先穿越整条长江。

  快到入海口时,大家都跑到甲板上观看。

  白客也凑过去,一不留神把一只鞋子掉到江里了。

  那是老爸给他买的新鞋子。

  他急的大喊:“我的孩子掉了!我的孩子掉了!”

  甲板上立刻引起一阵躁动,大人们纷纷凑到近前。

  **********************

  回家其实就五六分钟的路程。

  学校后身隔着两条胡同。

  跟着卓玛,七拐八拐就来到一个小杂院里,可白客看着这个小杂院怎么感觉很陌生啊,一点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怎么跟着俺回来了?”

  卓玛一边说着,一边从煤槽的砖头缝里抠出钥匙。

  “正好,帮俺做作业吧。”

  白客这才反应过来:“啊,对对,我家里没人。”

  卓玛打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两室一厨。

  这时的房子,不论平房楼房,全是一个格局。

  进门一个厨房,然后左右两边是卧室。

  这么小的房子还住了两户人,厨房的正中央就是两户的分界线。

  两户人家各自有自己的一套灶台。

  灶台都是一个大锅灶连着一个小炉子。

  大锅灶是用来做饭和烧炕的。

  小炉子主要是冬天用来烧土暖气的,有时也热热水,熥一熥剩饭什么的。

  卓玛来到左手边的房门前,伸手在门框上摸了摸。

  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当时住平房的家庭,屋子里的地面基本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

  讲究点的会是水泥地面。

  再讲究点的,会在水泥地面上抹上红油漆。

  就像后世的地板地砖一样。

  卓玛家就是这样,水泥地面抹着红油漆,进屋还要脱鞋,光着脚走来走去。

  一进屋是一个大立柜,柜子上有镜子。

  白客忍不住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小胳膊、小腿儿、小脑袋,8岁的自己也就110多公分,而身旁的卓玛都快有130公分了。

  而且块头儿也比白客大出一圈儿。

  当然,卓玛比白客大一岁,她是留级生。

  一个大立柜、一个高低高,还有几只唐箱,屋子里便已经满满登登的了。

  主要的活动场所就跑到炕上。

  睡觉在炕上,吃饭在炕上,学习也在炕上。

  白客刚在炕沿上坐下,卓玛便转身离开,跑到厨房去了。

  白客知道她去找吃的了。

  这个小胖妞儿一天到晚都惦记吃的。

  没一会儿功夫嘴里就叼着黑乎乎的东西回来了,随手递给白客一块儿。

  是血肠,虽然有点咸,但也很鲜。

  而且白客真饿了,几口就吃了。

  卓玛像个大秤砣一样,咣当一下就蹦到了炕上,然后在炕桌前盘腿儿一坐。

  白客看看墙上的相框,卓玛跟她妈妈长得真是一点都不像啊。

  上一世,白客见过卓玛的妈妈三四次。

  卓玛的妈妈长得非常漂亮,不胖不瘦,很白净,只是腿有点瘸。

  卓玛应该长得像她的爸爸。

  她的爸爸就长得圆咕隆咚的,大家都叫他胖叔。

  胖叔是民主门市副食组的组长,所以他总能弄到好吃的。

  在这个物质贫乏的年代里,胖叔比县长过得还滋润。

  北方的孩子天生就会盘腿,白客眼下却没学会,只能撇着腿坐在炕桌前。

  卓玛把作业本往白客面前一推。

  作业本上的是算术题,都是加减法之类的。

  卓玛要做得话,一定是扒拉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还不时吸一吸鼻子,忙活半天之后,还一大半都是错的。

  白客故意慢慢做着题,但还是五六分钟就做完了。

  “会不会做错了?检查检查。”

  “不用,肯定100分。”

  卓玛将信将疑地,但还是收起了算术作业本,拿出了语文作业本。

  语文主要是拼音,此时的白客肯定没有卓玛发音标准。

  卓玛在桌子前做着作业,白客仰脸躺下来。

  估计大锅炉灶里还有余火,所以炕上也有些温热。

  在这个有些潮湿的日子里,躺在炕上还挺舒服。

  在这个年代里,卓玛家的住房条件算是中等的。

  但也得父母和儿女同睡。

  卓玛的父母以及卓玛的妹妹,全家四口人睡在一张大炕上。

  想着想着,白客突然浮现一个念头:那时的父母都不过夫妻生活吗?

  或许他们都在夜深人静,等儿女都睡着了再办事?

  或许很多父母在有了儿女之后,在巨大的生活压力之下,他们已经没有那方面的念想了。

  白客这是100步笑50步。

  因为他们家的状况比卓玛家更糟糕。

  白客家跟卓玛家一样,也是住着半个厨房一间卧室,俗称一间半。

  但白客家是六口人啊。

  白客要跟父母,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睡在大炕上。

  而且,这一间半还是借的。

  **********************

  刚有点迷瞪的时候,白客连忙起身坐起来。

  卓玛还没做完,嘟嘟哝哝写着。

  卓玛学习不大好,字却写得相当漂亮。

  上一世,白客只和卓玛有一年的交集,此后再也没有见到过,也不再有对方的任何消息。

  但卓玛的憨厚善良,却像白客人生中的一烛灯火,始终在他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闪亮着,令白客没有彻底滑向深渊。

  白客低头看卓玛的语文作业时,卓玛突然想起,白客会说普通话。

  “帮俺看看,对不对。”

  白客看了看,帮卓玛挑出几个拼错的字。

  等卓玛收拾起作业本时,白客也伸着懒腰准备回家了。

  但他突然想起,自己仍然不记得家在哪里。

  白客摸摸脖子上的钥匙:“我家的锁头总是打不开。”

  “笨蛋!你是个笨蛋小南蛮。”

  卓玛一边说着,一边咬牙切齿地拧白客的脸蛋,然后一下从炕上跳下来。

  白客也跟着跳下来,两人一起向外走去了。

  果然只隔了两趟房,拐了两下就到了。

  看看斑驳的房门,再看看煤槽子,白客瞬间找回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刚打开门,卓玛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白客也没打算邀请她进屋。

  此时,白客家比卓玛家可是寒酸多了。

  地上既没有水泥,更没有红油漆。

  厨房里除了干硬的像石头一样的苞米饼子,没有任何可以嚼一嚼的东西。

  当然,眼下看起来白客家的家具要比卓玛家高档多了。

  大立柜、高低高、书桌、五斗橱一应俱全,统统都是手工实木卯榫结构。

  而且家具表面用的油漆,北方人见都没见过。

  叫做大漆,是西南几个地区特有的一种油漆。

  40多年后,白客家的这几件家具都留了下来,油漆几乎没有任何损坏,依然光亮可鉴。

  最神的是,白客家的这些异常沉重的家具,统统都是从老家搬过来的。

  搬家前,白客的老爸白策不知道听哪个脑残忽悠,说东北缺木头,买不到家具。

  所以,白策就买了木头现做家具,然后长途托运到东北。

  这一路上,给国家贡献的运费估计也老鼻子了,连搬运工都吃的盆满钵满。

  其实不光是家具,老爸白策几乎是将整个家都搬了过来。

  什么缝纫机、收音机、藤椅,小孩儿的洗澡盆……

  甚至瓶瓶罐罐都没放过。

  三个榨菜坛子里,还装满了大米。

  为了防止发霉,大米里放着花椒。

  每次吃饭时,白客都抱怨吃了一嘴的花椒。

  可一个月后,他便开始怀念这种花椒味的大米了。

  因为在这个北方小城里,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细粮。

  没有大米没有白面,顿顿都是苞米面。

  白客坐在炕沿上,呆呆地打量着屋子里。

  看看家具再看看墙上挂着的各种照片。

  最大最醒目的是父亲的军官照。

  那时的父亲真是意气风发啊。

  正胡思乱想之际,一阵推门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标志性的叹息声。

  白客猛地跳下炕沿,推门出去。

  又见到父亲了!

  可就像从童话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一样。

  军官照中的老爸和现实中的老爸完全是两个人。

  此时的白策也就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表情木讷,仿佛有六十多了。

  白客鼻子根儿发酸,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爸,你回来了!”

  生活的重压已经让白策变得粗糙了,根本察觉不到白客身上轻微的变化。

  “饿了吧?”白策从墙上拿下编织筐,“我这就买菜去。”

  白策拎着筐推门出去了,白客目送着父亲的背影,内心中翻江倒海。

  那一晚,白客明明听到父亲喊了一嗓子,但却懒得动弹。

  结果第二天眼睁睁看着父亲再也没能醒来。

  这一世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一天到来。

第3章 下1站2杠1
重来1976全文阅读作者:北冥虾米加入书架

  黑暗中,白客感到自己在不停地坠落,身下是无尽的深渊。

  他拼命挣扎着醒了过来,看看身旁沉睡着的父母和哥哥姐姐,感觉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但沉甸甸的尿泡却让他感觉到了真实。

  他连忙从炕上下来,披着衣服,趿拉着哥哥的鞋子,向门外跑去。

  在院子里,白客痛快淋漓地尿着。

  尿裤子这事儿,白客一方面是心理原因,另一方面是生理原因。

  他确实比一般的孩子尿泡子短。

  白天喝水喝粥了,半夜一定会起夜。

  一边尿着,白客一边想着。

  既然老天给了这次重生的机会,首先就得改变家人的生活状况。

  家人眼下最窘迫的是住房状况。

  就这么一个一间半的破房子,还是向别人借来的。

  如果白客可以早重生半年的话,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这场跨越大半个中国的大搬家。

  说起来,白客全家人都算是半个当地人。

  因为白客母亲秦咏梅的老家就离这个沙洲县不远,同属于蓝城市。

  而白客的父亲白策也可以算半个蓝城市人。

  白策18岁考取奉天炮兵学校,毕业后一直在蓝城市的一个海岛上服役。

  直到1970年退役,带领全家人回到南方老家。

  作为一个北方人,秦咏梅不太习惯南方潮湿的天气。

  于是,全家人回到老家六年后,她做了一个让白客大半辈子都不肯原谅她的举动。

  她私下里拿走全家人的粮食关系、户口关系等等资料。

  让她的三哥把全家人调回蓝城,落户到沙洲县。

  这一切都在悄悄进行着。

  等调令下来的时候,白策傻眼了,全家人都傻眼了。

  此时,白策已经是老家的一家发电厂的副厂长了,事业小有起色,人际关系也如鱼得水。

  最重要的是,这是他的老家,他的兄弟姐妹、宗族至亲都在这里。

  父亲当时有没有抗争,白客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了。

  但争吵肯定是没有的。

  因为白策是个性格温婉的人,气急了也只会说:怎么可以这样子呢?

  然后周围的人都会哈哈大笑。

  甚至在白策去世前,秦咏梅动不动就因为工作不顺心大声叱骂:“小南蛮,赶紧滚回你的老家去!”

  白策也只是嘿嘿一笑。

  在老家,白客一家的住房条件相当不错。

  父母和孩子分开睡,白客和哥哥、姐姐都有自己的小床。

  但调动过来后,这边的单位却无法立刻解决住房。

  秦咏梅的三哥就帮忙借了这套一间半住房。

  ************************

  大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八岁的白客拿什么解决?

  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白策。

  眼下的房子,便宜到令人匪夷所思。

  六间大瓦房也就六七百块人民币,相当于三辆自行车的钱。

  还不够买一台电视的。

  不过,话虽如此。

  那个时候能拿出六七百块钱的家庭,比40年后能拿出几百万块钱的家庭还要少。

  但白策可以拿出来,别说六七百,六七千都不是问题。

  首先,白策当兵时,工资极高。

  团职参谋,两杠一,加SH岛补助等各种补助,每个月工资有120元。

  这相当于什么待遇?

  当时社会上工资待遇最高的是八级大工匠。

  俗话说,八级大工匠可养八口大家。

  而八级大工匠每月的工资也就60多块钱。

  而且部队家庭,吃穿用各类东西都比地方省。

  这还不算。

  当时,部队干部的退役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转业,一种是复员。

  转业类似于调动,从部队调动到地方,级别保持不变。

  复员类似于自愿离开、自主择业,级别统统消失。

  所以,复员费比转业费高多了,在那个年代简直有些逆天。

  按照白策的级别,他的复员费高达6000元。

  但白策选择复员,并不是贪图逆天的复员费。

  而是因为意气用事。

  27岁时,白策的军旅生涯达到了人生的至高点。

  团职参谋,两杠一。

  走在街上,大姑娘小媳妇眼睛都看直了。

  一次,在蓝城市内坐公交车时,年轻的乘务员呆呆地看着白策的肩牌,报站时也脱口而出了:“下一站,两杠一!”

  后来,这个年轻的乘务员成了白客的妈妈。

  但从那以后,白策的好运似乎到头了。

  七八年过去了,他的军衔一直原地踏步。

  上级领导一再说“提一提,提一提”。

  但一波波上级领导离开了,白策始终站在原地。

  最后,白策一怒之下,主动要求复员。

  回到老家后,他才发现自己冲动之下的选择并无大碍。

  老家有人脉有关系,照样可以以工代干,慢慢提拔。

  上一世,白客年龄太小,不了解这里面的门道儿。

  眼下,白客仔细想想,老爸手里不敢说有一两万,万八千应该还是有的。

  不然,在白策去世后,秦咏梅一个人拉扯四个儿女,不少吃不少穿不说,生活水准也中等偏上。

  可一个八岁的孩子,想说服自己老爸买房子,这个任务实在太艰巨了。

  第二天,白客放学后,眼巴巴等着父亲回来。

  等父亲回来拎起小筐,又准备出去买菜时,白客连忙跟上。

  “爸,我跟你一起去吧。”

  一不留神,嗲声嗲气的那个白客就溜达出来了。

  白策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格老子,你啥时学会说普通话来咧?”

  “跟我们班一个燕京同学学的,老说蓝方话别人都听不懂。”

  “好!”白策摸摸白客的脑袋。

  眼看离民主门市没多远了,白客连忙说:“爸,咱家买房子吧。”

  白策愣了下,瞅瞅白客:“买房子做啥子?咱家不是有地方住吗?”

  “太窄了。晚上学习都没地方。”

  “可以在厨房锅台上学习嘛。”

  “还有我哥他们呢?耽误了学习,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考大学?”

  白策愣了下。

  白客这才想起,此时还没恢复高考哦。

  “我是说将来上班也得考文化课……”

  “没跟你讲过凿壁偷光的故事吗?咱们条件比古人不好多了?”

  “可是……”

  “行了,行了,大人的事小孩子莫管。”

  白策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老爸这样其实已经算足够温和宽厚了。

  在这个年代,儿子哪敢跟老爸这么说话,要是有半句不着调的话语,老爸早一个巴掌呼过来了。

  八岁小儿说服父母买房,在白客看来,这不是不可能。

  只要自己展示出超过他们的智慧,他们就有可能被说服。

  但这智慧的展示必须顺其自然,必须在父母能够理解的范围之内。

  比如,你告诉他们说,40年后一套房子能涨1000倍,他们只会当你是个神经病。

  晚上吃饭的时候,收音机里播报新闻,白客煞有介事地听着,然后兴奋地问道:“爸,你说四人帮是不是要倒台了?”

  白策吓得脸色大变:“不要乱说。”

  然后站起来把门关严实。

  白策是个知识分子,平时喜欢听新闻看报纸。

  对未来他自然也能预见个七七八八。

  所以,白客的这番所谓预见,必然会让他刮目相看。

  秦咏梅却撇撇嘴:“管他四人帮五人帮的,关咱们老百姓屁事儿,咱老百姓有吃有喝,有房子住就行了。”

  “对啊,等他们倒台以后,我们就可以住大房子,每个人一间屋子。”

  白宁也在一旁撇嘴:“瞎说,还一人一间屋子,一人一张床就不错了。”

  大哥白宗摸摸白客的脑袋笑了:“等实现共产主义吧,哈哈。”

  白客还想吐沫星子乱飞时,一抬头发现白策表情严肃地扫了他一眼。

  顿时暗叫不好。

  太得意了,哪能直接就扯到房子上来,这不暴露意图了吗?

  白策那么聪明,不可能察觉不到。

  到时候弄巧成拙就麻烦了。

  白客赶紧把话题往别处扯。

  “我觉得……倒台以后,一定会落实知识分子政策……”

  白策挺高兴:“对呀,所以你们要好好读书。”

  秦咏梅又开始撇嘴:“多读书有什么用,你看你们老爸连炉子都不会盘,扯个晾衣绳都歪七八钮的。读了大顿书,当了几十年军官,现在挣得还没我多。读书有个屁用?”

  白客真想跳起来狂怼老妈。

  当初,你一个小小的乘务员,连几分钱的账都算不清。

  嫁给老爸后,你吃香喝辣的,坐在家里当官太太。

  那时你怎么不埋怨?

  上一世,白客大半辈子都怨恨母亲,觉得母亲要是对老爸好点,老爸也不会英年早逝、客死异乡。

  恨屋及乌,白客也因为怨恨母亲,对世间的绝大多数女子都充满厌恶。

  但眼下,白客已经集两世的智慧于一身了,不可能再这么简单粗暴。

  他感觉母亲内心里其实是愧疚的,她为不打招呼就把全家人从南方调到北方而感到内心惭愧。

  只是她性格刚强,不愿意在儿女,甚至丈夫面前示弱。

  嘴巴上还要给自己找回尊严。

  果然,没说几句,秦咏梅又开始老生常谈了:“你们老爸跟我算是享福了,要是还留在南方啊,早不知道死哪个山村野店了。”

  白客还是忍不住了:“叫你说的,南方都没活人了。”

  听白客这么一说,哥哥姐姐忍不住笑了。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二哥白宾都笑了。

  秦咏梅有些恼了:“小南蛮!就你话密!赶紧吃饭,吃完了老子还要干活儿。”

第4章 贱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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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客感觉,自己眼里的妈妈和哥哥姐姐眼里的妈妈是不一样的。

  哥哥姐姐还懂事的时候,妈妈是专职的。

  那时她是随军家属,用不着上班。

  自己出生后没多久,父亲就复员了,妈妈也变成兼职的了。

  人们常说妈妈的味儿道,白客却鲜有感受。

  从小到大,白客极少见到母亲做饭。

  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早到晚都是他一个人在灶台前忙碌。

  当然,白客的哥哥姐姐们会帮着拉风箱,或者洗菜什么的。

  父亲去世以后,则完全是哥哥姐姐们接过了做饭的重任。

  不过,母亲虽然从不做饭,但白客兄弟四个身上穿的却大多是母亲亲手缝制的。

  秦咏梅虽然有些粗鲁、野蛮,但手很巧。

  只要她见到过的服装样式,随手就能做出来。

  小的时候,光帽子白客就戴过新四军帽、红军八角帽、前进帽、船形帽等各种。

  衣服更是不胜枚举了,夹克衫、中山装、列宁服、风衣、西装,各种款式的衣服,秦咏梅都拿儿女们练练手。

  眼下天气越来越凉了,秦咏梅开始给全家人缝制棉衣棉裤。

  白客半夜起来撒尿时,秦咏梅依然在忙碌着,不停地踩着缝纫机。

  白客和大哥、二哥、姐姐,还有白策和秦咏梅他们自己。

  这一家人的冬装绝对是很大的工作量。

  上炕的时候,白客偷偷看一看妈妈。

  秦咏梅很漂亮,有一米六五的个头,皮肤很白,下巴尖尖的。

  人们都说她是个三毛子。

  上一世,白客见过自己的姥爷。

  姥爷皮肤也特别白,不是黄种人的那种白,是白种人的那种白。

  有些粗糙,毛孔粗大,太阳一晒就会发红。

  而且他的鼻子很大很高,眼睛是绿色的,身上胳膊上都长着又黄又细的毛。

  姥爷出生的那些年,正是老毛子肆虐东北的时候。

  东北的乡村里经常会出现姥爷这样面目不详的孩子。

  因为姥爷是家中的独生子,全家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伴着缝纫机声,白客在沉入梦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是房子。

  白策不肯买房子,宁愿带着全家人挤在一间半的小屋子里。

  主要因为当时绝大多数单位都有这样的规定:职工自己有住房的,单位一律不再分房。

  除此之外,还跟保守的观念有关。

  就如同大家都知道复员可以拿到逆天的补偿金,却都宁愿选择转业一样。

  国家给安排的东西总是高大上的。

  既然房子是国家安排、单位安排的,老百姓就接受不了自己买房子这种事。

  在他们看来,只有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才需要花钱去买。

  白客说服父母的难度可想而知。

  重生归来三四天之后,白客就开始感觉满满的无力感了。

  买房子的事儿,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服父母。

  白客就想再说服父母换一换工作。

  秦咏梅把全家人调动过来的时候托的关系很大。

  是秦咏梅的三哥找了当地的一个姓张的副县长。

  副县长让白策和秦咏梅自己挑单位。

  除了像公检法之类需要干部编制才可以进入的单位外,其他单位他们大多可以随便挑。

  最后,白策选择了物资局,秦咏梅选择了服装厂。

  多年以后证明,他们的选择都不够明智。

  白策在物资局里受到排挤,以工代干是没戏的,连好点的岗位都拿不到。

  堂堂的团职参谋,最后竟被发配到海边荒郊看仓库去了。

  秦咏梅虽然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工作,但服装厂粉尘太大,十几年后,她就患上了气管炎。

  其实白策本来可以当中学老师。

  以他的学识,在中学当老师绝对游刃有余。

  而不是在荒郊仓库里斯文扫地。

  当然,白策选择物资局是有自己考量的。

  第一是惦记分房,第二是考虑子女工作问题。

  物资局自己就是分配建筑材料的,所以最容易解决住房。

  而且物资局有知青商店,可以解决职工子女就业问题。

  隔三差五念叨买房子的事儿之后,白客又开始跟老爸念叨换工作的事儿。

  “爸啊,你比我们老师还有学问呢。”

  白策有些得意:“那当然了,你爸我上过私塾,进过洋学堂,又上过军校。你们老师呢,估计也就高中文化吧。”

  “是啊,像爸这种文化水平,至少可以教中学呢。”

  白策叹口气:“本来我也想去当老师的。可学校分房子要论资排辈等很久,而且你们兄弟几个将来工作也不好解决。”

  “听我哥说十七中能解决房子,而且他们有校办工厂,老师的子女可以去上班。”

  “是吗?十七中好像很偏僻啊。”

  “是很偏僻,可怎么也比你到西海头看仓库强啊。”

  白策大吃一惊:“谁说我会去看仓库?”

  “这个,”白客一时语塞,只好瞎编,“我到姜红卫家玩,偷听他老爸跟别人说的。”

  白策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说起来巧,白策调到物资局后,竟然遇到了他的一个老战友姜勇军。

  姜勇军的小儿子姜红卫和白客又在一个班级。

  当初,白策在部队担任连队指导员的时候,姜勇军还是个炊事班班长。

  等白策当上团职参谋的时候,姜勇军才当上司务长。

  65年在北大荒拉练时,姜勇军本该陪着老团长殿后的。

  结果他怕冷,自己跳上车先跑掉了。

  事后,白策把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但风水轮流转,白策复员之后,姜勇军慢慢在部队熬着,最后也是以团职干部的身份转业到了地方。

  但他是转业,到了地方继续保留干部的编制。

  而白策却失去了干部的编制,只能当姜勇军的下级。

  姜勇军会不会给白策穿小鞋倒不一定。

  但他了解部队的情况,知道白策拿了一大笔安置费。

  而他自己的转业费连白策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如果白策的工作状况再好点的话,他心里肯定会不平衡的。

  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善待老战友。

  白客把未来的状况透露给白策之后,就只能等着白策自己下决心了。

  可白客了解老爸,老爸哪里都好,就是做事太优柔寡断。

  相比之下,秦咏梅才是果敢决绝之人。

  白客如果说服了秦咏梅,白策就会下定决心了。

  可白客上一世跟母亲的关系一直不太好,甚至有些怨恨母亲。

  这一世回来,看母亲也有些戚戚然。

  可白客下定决心了,这一世无论如何要和妈妈搞好关系。

  秦咏梅是这样的人,你和她硬钢的话,她比你还钢,你和她软的话,她比你还软。

  更何况,在绝大多数家庭里,父母都更疼爱最小的孩子。

  秦咏梅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白策当年在外面支左、支工或者拉练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气不过就拿孩子们出气。

  先拿老大白宗练手。

  有一次,刚回走路的白宗被秦咏梅打了,就跑到苞米地里躲起来。

  部队大院的家属们帮着找了好半天才找回来。

  白宗嚷嚷着:“我要粑粑,我要找粑粑。”

  家属们群起而攻之,把秦咏梅痛骂一顿。

  秦咏梅急了,跳起来要打人,家属们吓得纷纷跑掉了。

  从小到大,前面的三个孩子都没少挨揍。

  家里唯一的女孩,白客的姐姐白宁都没能幸免。

  甚至在两个哥哥都十七八岁的时候,秦咏梅还拎着扫帚追着打,从房前跑到房后。

  街坊邻居都纷纷摇头叹息:真没见过这样当妈的。

  唯独白客,从小到大,秦咏梅别说动手打,连训斥都很少有。

  四五岁在南方的时候,白客有一次发火,动手打秦咏梅,秦咏梅也只是笑着搂着白客。

  “哎哟!天上打雷了,老天爷要发怒了哦!”

  白客要是施展软萌贱小孩本领的话,一定可以把秦咏梅拿下。

  “妈,咱们东北真好啊,顿顿都吃苞米饼子。”

  “嗯?”

  “哦不,是顿顿都吃鱼。”

  “是吧,”秦咏梅得意地笑了。

  秦咏梅笑的时候很好看,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

  “哼!你们这些小南蛮子,跟着老子算是享福了。”

  白策也在一旁点头:“对,多吃鱼好,鱼是最好的蛋白质,可以帮助你们长身体,长大个儿。”

  其实,白客兄弟几个吃鱼已经吃的磕磕够够了。

  这座北方小城里,不光缺少大米、白面,而且蔬菜也极少。

  唯一不缺的就是海鲜。

  各个门市里,每天主打的蔬菜就是海鲜。

  比鹅蛋还大的海蛎子,5分钱一斤。

  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杂伴儿鱼,3分钱一斤。

  海参?不咸不淡的,啥味道儿都没有,白给人都不要。

  海带?老百姓只爱吃新鲜细嫩的。

  又老又厚那种海带,都晒干了,包装起来,忽悠内陆人去了。

  “可光吃鱼也不行,身体发育营养要均衡……”

  白策打量白客半天:“格老子,你又拿老子的工作证,跑到工人文化宫看书去了。”

  白客嘿嘿笑着:“本来嘛,身体发育不光要吃鱼,还要吃各种蔬菜水果。”

  白策点头:“嗯,你还真学了点东西。”

  秦咏梅愤愤不平:“他奶奶个腿儿的,每次门市来点土豆白菜,都被那些王八蛋走后门了。”

  “对啊,妈,你可以让刘爷爷把你调到门市上班啊,那样咱家就经常能弄到蔬菜吃了。”

  “老子才不要当营业员,整天婆婆妈妈的,还要算账。”

  “门市有专门算账开票的,营业员只负责称斤两。再说妈妈在服装厂上班容易得病。”

  “得啥病?”

  “服装厂粉尘大,容易得气管炎。甚至容易得……肺癌。”

  秦咏梅顿时脸色大变。

  白客知道,自己挠到妈妈的软肋了。

第5章 的确良的确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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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咏梅一辈子都在替自己老娘抱屈。

  在秦咏梅的描述中,这个农村老太太几乎承包了家里家外所有的活儿。

  什么做饭、洗衣服,养鸡、养猪,照料儿女。

  甚至下地侍弄庄稼,统统都是老太太一个人干的。

  而白客的那位金发碧眼的二毛子姥爷,在秦咏梅的描述中,那真是一个大老爷。

  游手好闲,脾气暴躁。

  发起火来,抡起镐头,一家伙就打死了体格健硕的大公牛。

  平时不爱侍弄庄稼,三天两头到外地去倒腾牲口,但从来没见他把钱拿回来过。

  在对老父的描述过程中,秦咏梅还隐隐暗示老父是个风流的家伙。

  二毛子姥爷确实比较懂牲口,甚至可以给牲口看病。

  捎带着,他也可以给人看病。

  主要是给大姑娘小媳妇看病。

  比如小媳妇不下乃,或者乃上长疖子了等等。

  二毛子姥爷都可以手到病除。

  除此之外,这位二毛子姥爷还会拉胡琴儿。

  没事就招一帮大姑娘小媳妇,在屋子里吹拉弹唱。

  那个暗影中的农村老太太则在屋里屋外忙碌着。

  神奇的是,白策也对自己的老父充满怨念。

  每次,白策跟儿女们回忆起他的母亲为了绝育吃下有毒的偏方,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最终殒命时。

  都忍不住差点嚎啕大哭起来。

  直到白策结婚了,回老家探望奄奄一息的老父,老父摸着白策的肩牌感叹:“这得多大的官儿啊!”

  在那一刻,白策才彻底原谅了老父。

  白客的上一世也是怨念一生。

  直到四十多岁,秦咏梅去世后,白客才渐渐明白。

  这世界绝大多数儿女都会身不由己地重复父母的老路,甚至一再延续父母身上的悲剧。

  秦咏梅的母亲就是肺癌去世的。

  所以,白客稍微一提,她就会炸毛。

  要是换了大哥二哥,或者姐姐说这事儿的话,秦咏梅都能翻脸,甚至一巴掌呼上去。

  但白客没事,他是个软萌的贱小孩。

  老娘再坚硬似铁,拿他也无可奈何。

  “妈,我这几天老听你咳嗽呢。鼻子好像也不太透气呢。”

  白客刚穿越回来的时候,还有点不太适应自己的角色。

  可几天之后,软萌贱小孩的本色已经被他发挥的淋漓尽致了,或者说这本就是他小小身体里存在的因素。

  “是啊。”秦咏梅轻轻叹息。

  白策在一旁局促不安:“那个,多喝热水。”

  “滚!就会说废话。”

  凡事过犹不及。

  白客知道经过自己的这番推动,父母想换工作的决心已经有七八成了。

  接下来就要靠外在因素推动了。

  首先,帮白客他们一家调动的那位副县长再有半年就退休了。

  其次,白客的聪明才智、先见之明,需要接受时间考验。

  就在白客快忘了这码事儿的时候。

  十一刚过没几天,白策就拎着大螃蟹,满面喜色地回来了。

  秦咏梅看见了怒骂:“你个败家爷们儿,真舍得啊,八分钱一斤呐!”

  白策嘿嘿一笑:“常将冷眼看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狗日的,你敢骂老子?”

  秦咏梅撸起袖子。

  “没,没,说他们,说他们。”

  白策连忙指着手里的螃蟹。

  白客也在一旁连连说:“对,对,背锅侠。”

  白策进屋后,连忙关上门,打开收音机,把某帮被抓的绝密消息说了一遍。

  此时,正式消息还没下达,所以白策不得不掩人耳目。

  说完了,白策表情严肃地叮嘱白客他们哥儿几个:“不许在学校里乱说啊。”

  秦咏梅却撇撇嘴:“这个帮那个帮的,关老百姓屁事儿。”

  白策却难掩喜色:“他们倒台了,那个能人才有机会上来,他是个务实能干的人,一定会落实知识分子政策。”

  白客心里清楚老爸说的是什么。

  1976年是巨龙翻身,山崩地裂、巨星陨落,统统都是前奏。

  它是在欢迎另一个时代伟人正式登台。

  秦咏梅撇嘴:“你又惦记当老师是吧?可学校猴年马月才能分房子。”

  “我打听了,十七中三年内给分房子,只是稍微偏僻点。”

  “哼!臭老九,就会找借口。”

  秦咏梅不反对就是同意。

  白策立马屁颠儿屁颠儿地煮螃蟹去了。

  儿子的先见之明已经被证实了。

  秦咏梅在单位的时候,也暗暗观察其他人,发现他们绝大多数都有呼吸系统疾患,不是鼻子有问题,就是气管有问题。

  所以,秦咏梅这边也有决心换工作了。

  其实,白客比老爸更高兴。

  重生归来,终于能完成一件逆天改命的事了。

  几天之后,白策和秦咏梅果然要去拜访刘县长。

  而且还带上白客。

  白策和秦咏梅在人情世故方面几乎是白痴。

  一方面部队的人情世故相对简单。

  当然,任何地方都会有人情世故的。

  白策要是稍微懂点人情世故的话,也不会原地踏步七八年。

  到了南方以后,到处都是亲戚战友同学的,白策和秦咏梅更不用讲究人情世故了。

  而且南方的人情世故跟北方有所不同。

  南方人更直接务实。

  比如说你托他办事,他会提前说,你给我弄条“大前门”,或者给我弄点鸡蛋,什么什么的。

  但北方人不同,一切尽在不言中。

  表面上好好是是,你要是不懂事的话,他笑着给你下绊。

  要不怎么后来人们怎么说“南方出效益,北方出典型”。

  哪怕四十多年以后,东北人还是喜欢务虚。

  “老儿,你说妈妈该给刘爷爷买点啥呢?买烟还是买酒好?”

  “啥都不用买。”

  “嗯?”

  “妈啊,你想啊,托刘爷爷办事儿的人多了,他缺烟缺酒吗?说不定家里都成堆了,都想往外扔呢。”

  白策也在一旁点头:“儿子说的对啊。”

  “哼!让你们爷俩一说,咱们就得空着手去了。”

  “有东西啊。”

  “啥?”

  “您刚给我做的那件棉猴儿。”

  “傻孩子,那破东西哪能送人啊。”

  “破东西?他们能买到吗?您做的这件棉猴是模仿魔都百货公司看到的那件吧?”

  “是啊,你个臭小子记性还怪好的。”秦咏梅挺高兴,使劲拧一拧白客的脸蛋。

  白客并不是在替老妈吹牛,他甚至后悔没把小时候老妈给做的那些衣服保留下来,随便留下一件,在四十年后依然时髦新潮。

  秦咏梅却不太愿意:“不行!这件棉猴我做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出来的,再说送人了你穿什么?”

  “不嘛,就送这个,就送这个。”白客开始耍赖。

  秦咏梅叹口气:“好吧,我再给你做一件吧。”

  虽然心疼母亲又要熬夜了,白客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上一世,白客在母亲去世以后,渐渐恢复了正常,也略微开始懂点人情世故了。

  比如说送礼,这里边的学问深了去了。

  送好了你能跟对方成为亲朋至交。

  送不好你跟对方的关系却越来越远。

  这跟礼品的高低贵贱不完全有关系。

  尤其眼下,干部们都夹着尾巴做人,略微贵重点的礼物打死他们也不敢要。

  比如你送他一台自行车,说不定他会直接翻脸。

  你他妈这是害我呢。

  但你送他一张自行车票,他会慨然笑纳。

  或者送他点烟酒糖茶,他会推脱,但也不会以完全拒绝。

  眼下这个刘县长也是,因为负责全县的人事安排,托他办事的人多了去了。

  如果不是碍于情面,烟酒糖茶这类东西,他肯定是会拒绝的。

  但刘县长这个年龄也有他的心头好。

  他正好到了隔辈儿亲的年龄。

  刘县长几个小孙子、小外孙,至少有一两个年龄与白客仿佛。

  送他一件魔都人才买的到的棉猴,他必然会心头乐开花。

  “可光送人一件破棉袄怎么行?”

  “还有那件的确良。”

  “什么?那是给你爸买的,等夏天他上课的时候穿。”

  “的确良这破玩意有什么好穿的?不透风不吸汗。”

  白策也连连说:“对,对,也很危险。他妈你忘了,咱们王司令员就因为穿的确良被烧死了。”

  白策说得是真事儿。

  部队有个王司令员,有一年,他回乡探亲。

  为了在乡亲面前显摆显摆,特意穿上了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衣。

  走在半路上,吉普车抛锚了。

  司机下来修车。

  好容易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哪能老跟车里待着。

  不成了锦衣夜行了吗。

  王司令员就从车上下来,在车尾昂首挺胸,接受大姑娘小媳妇投来的艳羡目光。

  没成想,王司令员正站在下风口。

  从吉普车排气管飘出的一个小小火星,瞬间就把他的的确良点着了。

  的确良这玩意很变态,沾点火星就着,着了就扑不灭。

  因为的确良只要着起来,就会立刻沾到皮肤上。

  等司机和路过的革命群众七手八脚把火扑灭时。

  王司令员身上已经大面积烧伤了。

  以当时的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也没法将他抢救过来。

  当然,白客并不是要祸害刘县长。

  毕竟哪个时代的人都一样,总是有一些追求时髦的人。

  他们并不在意舒适感和安全性,只要时髦就OK。

  “要实在嫌东西太少,还可以把那几袋奶粉带上。”

  奶粉也是白策和秦咏梅在魔都买的,限量供应,小城市根本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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