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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江湖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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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江湖全文阅读

系统江湖作者:麒麟可可

系统江湖简介:老爹给他取的大名叫张伟,因为祖宗八辈就没出过一个人物,所以寄希望于儿子出人头地,干一番伟业,不再当市井小民。老娘给他取的小名叫四毛,贱名好养活,希望他安分守己做个小人物,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平平安安就行。
  张伟张四毛就穿越到了这样一个贫家小户,在两个阶级之间游走,前生的记忆只能通过时断时续的梦来唤醒,冥冥中帮助他开挂。
  不管什么时代,这世上永远有两种人,一种人是权贵阶级
  张四毛做的是第三种人,夹在中间做人,所以才有了这个“黑白道可道”的故事。 https://www.uukans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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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江湖最新章节第391章 大树乘凉
第2章 春娘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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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娘茶馆在聚宝街乃至沔口镇都是赫赫有名的,倒不是因为这茶馆的豪奢,而是另有别情。顾名思义,茶馆的名字源于她的老板娘,一个姓严**娘的寡妇,三十不到的年纪,生的是如花似玉,艳名远播。茶馆依水而建,背靠码头,门临大街,水陆均是要道,平日里客似云来,久而久之,竟然成了沔口镇三教九流的汇聚之所,是聚宝街上茶寮的第一块金字招牌。能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开茶馆,何况还是个俏寡妇,自然有不同寻常之处,否则不是被挤兑死,就是被惦记上,总之没有点来头和道行是不可能站住脚跟的。

  首先是这春娘的出身就有来头,娘家爹在沔口和两江水道上是漕帮中老资格的前辈,家中子侄兄弟很有几个是跟着老爷子吃水上饭,在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这春娘自小不是养在深闺,而是跟着娘老子在船上长大的,不丁点就跟着漕帮兄弟混在一处,未出阁的时候,敢拿着刀子和人开片,是个烈火似的性子,既有人撑腰,自个又有种,在沔口这个江湖码头上自然轻易无人敢惹。

  按理说这样人家的女孩子,官绅之流看不中她,平头百姓不敢娶,至于江湖同道,又难入老爷子的法眼,典型是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到春娘十七岁上下,却被沔口巡检司老爷的公子在码头偶遇之后看上了,于是差人打听,码头上如春娘这样的女子那还不一找一个准。

   公子是读书人出身,还有秀才功名,老爷本来是不肯与漕帮人家结亲的,无奈儿子着了魔似得,一颗心系在春娘身上,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最终只能松了口,差了媒婆提亲。对方这样的家室和出身,听说准姑爷还是个秀才,春娘的爹娘自然是眉开眼笑,应承了下来。于是一顶大轿,热热闹闹的将春娘抬进了门,本来是一对美满姻缘,谁知道新婚不足月,公子出天花竟然一病而亡,连子嗣都没留下一个。偏巧婆家仅剩的小姑子是个厉害角色,一心算计着老爷子的身家,挤兑春娘。

  起先春娘还百般忍耐,久了便引爆了她的火爆性子,在婆家和小姑子大打出手。巡检司老爷自儿子死后本就万念俱灰,虽然明知道是女儿的不是,但好歹也就这一个骨肉了,无奈和春娘摊了牌,劝她不用守节。公公十分厚道,将临街的一个铺面过到了春娘门下,又用体己银子瞒着女儿贴补了一些给媳妇,春娘于是出了巡检司老爷的门,就在那个铺面上用公公补贴的银子开了这个春娘茶馆,生意越来越蒸蒸日上。曾经的公公就这样落了个家门清净,因为念着春娘的不易,又一直任着巡检司这个沔口镇的显职,在官面上也维护着春娘,这样一来,春娘茶馆就更加有了依仗,无人敢打主意。

  不过经历风雨之后的春娘日渐内敛,虽然江湖气不减,但火爆性子却是改了不少,也从不欺人,以至于这沔口镇上牙行揽客、江湖道上平事吃茶、各大行会聚会谈生意,官差公人纳贿通门路,乃至开暗宝局聚赌,四方杂处,群英荟萃,萝卜开会的各色人等纷至沓来,只要是进了这春娘茶馆,就从没有过闪失。

  今天也不例外,茶馆的后院就开了个暗赌局,坐在柜台后面打量着川流不息的前厅,还不耽误招呼客人、支使伙计跑堂,身材丰盈妙曼的春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面八方都照顾得滴水不漏,还能忙里偷闲,春葱似的纤纤十指点着豆蔻丹红,正磕着瓜子,雪白的牙齿微露,樱桃红唇“扑”的一声,一个完完整整的瓜子壳就稳稳当当的落在了面前的茶盘里,一望而知就是个精明老道的老板娘。此时此刻,茶馆后院的库房里,正吆五喝六的开着暗局,春娘迎门而坐,如神尊一般,专挡牛鬼蛇神和各路妖孽。

  清初从皇太极开始,吸取了明代社会赌博风气蔓延带来巨大危害的教训,对赌博采取了严刑峻法,坚决打击的态度。比如官员赌博规定要“革职、枷责,不准折赎,革职后不再录用”。百姓赌博则不论军民“俱枷号两月”。开场窝赌及抽头之人“各枷号三月并杖一百”。到后来,甚至连生产和贩卖赌具都要问责于地方。雍正六年,因为安徽有人公开卖赌具,朝廷将赌具生产地的知县革职,知府革职留任,督抚司道等官,各降一级留任。惩处力度之大和刑法之严酷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无出其右。

  现在已是乾隆年间,赌博的法令犹在,朝廷禁例未开,只不过随着政权的巩固,社会的稳定,朝廷渐渐松懈了对前朝之鉴的警惕心理,监管慢慢放松,很多达官贵人私下里甚至带头参与赌博。上行下效,于是赌博之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迅速蔓延开来。只不过赌博依然是台面底下的行业,不能见光,所以才要靠春娘在店中坐镇,凭借着她在黑白两道的面子,开暗局的才得以在她茶馆中隔三差五组织着沔口镇上数得着的大场子,当然给春娘的抽头也是丰厚得很。

  后院中的库房本是存储茶叶、菜蔬、粮油的地方,因为背临码头,周围又是隔着马路的三不靠,加上高大的院墙和茶馆前厅的阻拦而闹中取静,院子外边便于布下暗桩,万一有事,又能从后门水路遁逃,所以便被选作了开暗局的宝地。此时此刻屋子里吼叫声震天响,赌的正昏天黑地。

  数十人人挤着人,头挨着头,一个个生相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是高捋着袖子,赤红着眼睛,密密麻麻的围着一张本来是吃门板饭用的临时长条桌,桌上铺着下注和配注用的赌摊布,铜钱、碎银角子、元宝都有,散落了一台,一群人正在赌着摇摊。

  摇摊本来兴起于江浙,因为特别适合多人聚赌,而且赌法简单,很快便通行于全国,看来这世上赌博和瘟疫一样,即使关山万里、民情迥异、身份各异,甚至完全不受性别、年龄、受教育程度的制约,都能蔓延得又快又远。

  摇摊的工具就是骰子三粒,摇缸一枚,摇出来之后将三粒骰子的数字相加之和再除以四,至于结果只有四种,要么是被除尽得出结果为四,要么就是不能除尽则余数为一、二、三任意一个,总而言之只有这四种情况。这四种结果分属于赌桌的四条边,参赌者在庄家摇定离手后在桌子四边下注,如果押中了的,由庄家赔,没有押中的三边则被庄家通吃。因为这个摇摊只有四种结果,赌徒们都觉得简单且赢面大,加上设局者总结出来的所谓“摊路”来进行诱导,于是乎很多人殚精极虑去研究这些并不存在的规律,比较有名的就如清代大诗人龚自珍,甚至在自己的床帐顶上绘制推演图,梦里都在琢磨着子虚乌有的摊路,结果是逢赌必输,被传为笑柄。其实后世懂一点概率学的人都知道,下一次每一边的可能性永远是四分之一,除非是作弊,否则哪有什么摊路可言。

  摇摊和其他赌法的由赌场老板坐庄不一样,庄家由赌客轮流做,只是一定要配一个助手,行话称为开配,专门负责根据输赢和下注情况分配赌资。但十赌九诈,一旦要做手脚,这个开配往往比庄家还重要,不仅要心算快,还要控制节奏,冷眼旁观形势,甚至帮助庄家迎宝和送宝(赌场的行话,特指中途更换灌了铅或者水银的骰子来作弊)。

  至于开设摇摊这种赌局的人,则依靠吃每局的红利和放贷盈利,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然拿了钱就要办事,开赌局的不仅要寻找和召集赌客,还要提供场地,保证安全,万一赌场出了事,得认赔和捞人,如果设局者自己不做庄,还必须确保公平,惩戒作弊者,维持秩序。所以凡是赌场兴旺的开局者,无不是信誉、实力、势力都有保障的人。

第3章 父慈子孝
系统江湖全文阅读作者:麒麟可可加入书架

  今天在春娘茶馆开这个摇摊场子的人姓徐,外号三刀,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十几岁就开始在赌场里做暗桩和火将(赌场外警戒放哨和赌场里做打手),成人之后纠结了一帮人,三刀将自己原来的老板砍成了重伤,想抢聚宝街的这块宝地。这老板漕帮出身,也是个老地痞,官是没有报,却在江湖上悬了重赏要他的命,还发动漕帮的人寻仇。一个无根无底,又好勇斗狠的愣头青惹下了这种滔天大祸,换成一般人早就被沉了江了,可徐三刀不但无恙,且自此开始显露了心机和峥嵘。

  他做了两件事。第一就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投到了春娘爹的门下做了关山门的徒弟,入了漕帮,和被自己砍伤的老板成了同门。第二就是在漕帮法堂之上三刀六洞给自己扎了个半死,按照漕帮家法受了惩戒。本来是一段公案,结果就变成了家事,经过这么一了断,外人也不能再介入了,加上他师傅罩着,倒霉的赌场老板不能再依靠漕帮和其他黑道力量的帮助,只能自己和徐三刀做个了断了。

  更高明的事还在后面,伤还未愈的徐三刀让人抬着自己再次上了漕帮大佬们公议的会场,慷慨陈词自己的打算,说原来的赌场只是打着漕帮的旗号做着自家的生意,于漕帮公中没有半个铜子的好处,如果由自己来经营,约定三成利润给漕帮公中,聚宝街赌摊一成利益给原来的老板作为补偿。同时,还要在三年内统一沔口的所有赌档,都按照约定之数按月向漕帮公中缴纳收益。利字当头,加上他师傅暗中相助,其余人自然顺水推舟,漕帮转眼间一股脑都站到了徐三刀的一边,原来的赌场老板变成了孤家寡人,吃了个天大的哑巴亏,也只能打落牙齿合血往肚里吞了。

  徐三刀扛着漕帮的招牌平地一声雷,就这么成了聚宝街的头号赌场老大,不到一年,更是一统沔口赌场的天下。不过他倒是言而有信,该给漕帮公中的分红和原来赌场老板的银两倒是一分不少。因为砍别人和砍自己都用了三刀,所以他就落了个徐三刀的名头。从一个一文不名的亡命徒摇身一变成了日进斗金的赌场大佬和漕帮中的实力派人物之一,徐三刀也由此成了沔口小江湖上的一段传奇,盘踞着沔口镇,很过了六七年优哉游哉的日子。

  看着坐在角落里闷声不响,满嘴流油啃着猪蹄的徐三刀,四毛嬉皮笑脸的凑过去:“徐三哥,老没见您了,今儿个亲自来座局啊,有跑腿报信的活交给我四毛,您安心在家纳福不就成了,何必这么劳心劳力的。”

  此时的徐三刀再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一双又粗又黑的扫帚眉底下的小眼睛看什么都是死盯一眼不放的神情,一望而知是个极难缠的角色。他先是挥手让身边伺候的小徒弟回避,再放下了手中啃得正欢实的猪蹄,盯住眼前这个玲珑七窍心的少年,半晌都不说一句话。

  四毛依然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迎着徐三刀的目光不闪不避,嘴里说道:“三哥莫不是真有什么关照?就请交代下来,四毛一定给您办得妥妥的。”别看四毛年纪小,但自小长于市井,混迹于江湖,对这种伎俩可以说门清。徐三刀让徒弟回避,就一定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再盯着自己四目对视,显然是用眼神盘着自己的道,试一试自己的斤两和底气。所以,四毛的眼睛里都是笑意,这种眼神既不张扬,也不卑微,恰到好处,却让对方猜不透心中的半点波澜。

  果不其然,半晌之后,一无所获的徐三刀悻悻的哼了一声:“你们这爷俩结伴逛赌场,也算是沔口一景了,只是不知道是各归各管,还是谁带着谁玩啊?”

  四毛用眼角扫了一眼身边的猥琐爹,眼睛东张西望着仿佛没听见一般,随即接过话头:“三哥,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我们爷俩来给您的场子凑人气,都是给三哥抬轿子,前后脚的活,还分什么谁带谁玩啊,一条心,一条心。”徐三刀的话一语双关,四毛回答的也是一语双关,都是滴水不漏。

  徐三刀的话可以理解成调侃,也可以理解为试探,如果父子意见不一,四毛又说了不算,他的话头自然便会打住。而四毛的回答可以理解为化解调侃的闲篇,也可以理解为让他放心,有话只管交代的意思。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三刀目光闪动,也不再打哑谜了,嘴角微微一努,顺着他不易察觉的动作看去,赌台上正在坐庄的两个人面前已经是高高的一堆银子和叠放着的银票,总数只怕不下八九千两,显然是大杀四方的架势。这两个人一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另一个则眉目清秀,穿着都还比较考究。

  四毛收回了视线,用眼神探询着徐三刀的意思。徐三刀压低声音说道:“早听说你的开配功夫不错,有没有本事场上见个高低?”

  四毛眼珠一转,也压低声音道:“我道行浅,别说赢,连手法都没看清,但我有办法送神,算不算成?”他说的意思其实是抓不住对方出千,也赢不了对方,但可以让这两人知难而退,这样是否符合徐三刀的要求。

  徐三刀没有吭气,眼神四顾一扫,见手下人都在场中逡巡,赌客们聚精会神都在盯着赌台,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个角落,随即笼着袖子,伸出手去,四毛熟练的迎着对方也伸出了袖子,转眼间,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便滑入了自己手中,略一掂量,竟是枚约五十两的官锭。

  “这是一半,事成付另一半,派两个徒弟给你打下手,只一条,不能现了真神。”徐三刀不动声色的说道。

  徐三刀的意思是同意送神,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受了徐三刀的指使,这个条件自然有其深意,万一出了状况,也不至于让徐三刀被顶到最前边,没有回旋的余地。四毛点点头,转身拉着一边的猥琐大叔就往外走去。徐三刀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招手叫过两个小徒弟低声吩咐了两句,小徒弟会意的点点头,随后也跟着四毛走了出去。

  刚刚出了大门,四顾无人的时候,猥琐大叔低声埋怨道:“你疯了,今天咱们过来只想打打秋风,混个嚼谷就行,你怎么敢从徐三刀嘴里讨吃食,他的银子是那么好拿的?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

  四毛看了看自己的这个爹,嘻嘻笑着:“不对啊老张,平日里见着银子你是死人棺材都要伸手的主,坑蒙拐骗就没你不敢干的,怎么今儿个转性了,有钱都不肯要了?”

  “那是你老子我生活所迫,被逼无奈,别的老子也不会啊,不坑蒙拐骗怎么办?就是靠老子赚着这种钱才养大你的。”猥琐大叔一脸沉痛而无奈的表情。

  “得得得,接下来又该丑表功了,真要靠你,我跟娘早该饿死了。”止住了猥琐大叔的表演之后,四毛袖子拢在手里,用肩膀撞了撞爹,嬉皮笑脸的说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今儿个怎么不敢接徐三刀的钱了,莫不是你怕了他了。”

  “放屁,要是老子自己承的这个头,要死就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鸟。可今天接钱的是你个小兔崽子,万一是个坑等着你跳怎么办?徐三刀在沔口镇谁不知道,黑、黑到他姥姥家去了…….”还待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眼角扫到了悄悄踅摸出来,贴在门边远远看着自己爷俩的那两个小徒弟,立刻将后边的话又缩了回去。

  看着这个从没有正形的爹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敢要,跟自己急赤白脸的样子,四毛难得的没有针尖对麦芒的回嘴,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你也不想想,咱家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用得着费这么大力给我挖坑吗?你刚才看见没有,场子里的两个赌客手段高明,而且来头不简单,徐三刀只是猜测他们在骰子上做了手脚,可又看不出这个宝是怎么送上去又怎么请下来的(指的是偷换上灌了水银或者是含铅的骰子,作弊成功之后又换成正常的骰子),面上抓不住他们的把柄,又猜不透他们的身份,明里暗里都使不上手段,万一有赌客先看出他们的门道来,或者以后被传出去说徐三刀场子里出了两个老千,不知道的会说他与人合谋坑赌客,以后他的暗局子还怎么开?就算知道的也会骂他镇不住场子还开什么宝局,害得赌客当洋苕。依着徐三刀的秉性,他可咽不下这口冤枉气。”

  老张听儿子这么一分析,不禁脸色有点发白:“所以他是看中你手快?让你上桌去对付这两小子?你要是在桌上揭了这两个人的盖子(意思是指揭破两人出千的骗局),那不是替徐三刀去得罪人么?连徐三刀都要掂量的人,你就敢伸着脑袋去接石头?就算不揭他们的盖子,你能有把握赢得了他们?”

  四毛摇摇头:“揭盖子的事免谈,我还不至于傻到这份上,只不过我上了桌子也没招,那两个人手快,尤其是开配的年轻人,看着不起眼,更是高明,我刚才偷偷看了几眼,他竟然连小动作都没有,除非搜身,否则我抓不住他的现行,更别谈赢他们了。”善于出千的人有个惯例,就是一定要依靠许多小动作来形成障眼法,转移众人的视线和注意力,才有机会偷梁换柱、鱼目混珠,但如果一个老千小动作很少,甚至是没有小动作,那就只有一个原因,这个老千的手已经快到了不可思议,手法高明到无迹可寻。而这两个人显然有来头,又不能强行搜身,所以徐三刀不敢用对付普通作弊赌客的办法对付他们。

  “如果你们都看不出破绽,又怎么能认定对方出千?”老张问道。

  四毛撇撇嘴角,对自己老爹的智商非常无语:“久赌神仙输,常赢必出术,你没看见他们两个吃大输小,不知不觉就杀尽三方,不出千的话哪有这么巧的路数?而且隔着两里地我就能闻出他们的味来,见多了这号人就有感觉了,这个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听见儿子一针见血的这番话,尽管老张算是老油条了,心也不由悬得更高。

  儿子虽然年少,但自幼混迹江湖,在赌场茶肆从给人买零嘴跑腿开始,看过见过的江湖伎俩不知凡几,加上他人小机灵,也遇到过一些老手的喜爱和点拨,这小子天生仿佛就是吃江湖饭的料,一来二去,竟然对各种赌术门清。

  徐三刀自己坐庄开压宝的赌局的时候,曾经遇到过面生的一个高手,功夫十分厉害,下注又十分老道,十盘竟然能猜对七、八盘,以至于满场的赌客最后都将这个人当成了指路明灯,撵着他的路数下,不到半天功夫,庄家一边倒的塌进去数万两银子,开赌局的不到时辰,哪怕有一个赌客在,都没有散摊的规矩,何况这帮赌客认钱不认人,结果是人越聚越多,注码越堆越厚,照着这个进度下去,撑不到散场,徐三刀就得被打个倾家荡产,一连换了四个荷官,依然扳不转兵败如山倒的颓势。

  正在这个当口,四毛毛遂自荐上场做这个荷官,徐三刀还在半信半疑的时候,四毛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徐三刀听来觉得有几分道理,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就让四毛上了场,没想到不到三把,那个高手输进去上千两银子之后,拔腿走人。这件事第二天便在沔口镇传开了,轰动不小,都知道老张家那个四毛是个天生的赌博胚子,耍得一手好骰盅。四毛娘知道后将他一顿痛打,罚跪半天,四毛爹则偷摸问他到底用了什么招让那个高手赌客认输的。

  四毛用十个大钱加一包卤牛肉将秘诀换给了老张,江湖伎俩本就隔着一层纸,不懂的被坑到死还是个屈死鬼,懂的却是一捅就破。原来,他观察到那个赌客有一个细小的动作,就是会不易察觉的微微侧头,右边的耳朵还会动弹,虽然从来没有见到过,但曾经听一个半路师傅给自己讲过有听风辨器这种功夫,有的人听觉十分敏锐,万中无一,因为骰子六面点数不一,落地的声音有异,加上根据荷官晃动骰盅的姿势、手法、力道以及上一把骰子的点数,判断骰子的走势,这样几个功夫结合,就能估摸出大概的点数,尤其是赌大小的宝局,赢面更是非常大。

  所以四毛让徐三刀派几个托,没到骰盅落定之前,就装作着急的模样在那高手的耳边大声吼着“大、大、大….”或者是“小、小、小…….”,为了保险起见,还左右都派了人去干扰他的听觉。而四毛在摇动骰盅的时候一是频频更换摇法,让对方摸不清自己力道的规律。

  二是每次都用了回旋的力道来改变骰子的点数,骰子尽量的不去撞击骰盅的瓷壁和底部以免发出响声。三是落定的时候用技巧让骰子一次定位,不让它们在骰盅翻滚着停下来,尽量少发出声音。第四则是加了个小动作,在合上摇缸准备重新摇骰子前的那一瞬间,小手指快而隐蔽的打乱了骰子的启始点数,既不让众人看到打乱后的点数,又不属于违规作弊。这样一来,不到三把,对方看出已经被庄家发现破绽了,于是乎十分老道的见好就收,赢了万把银子,扯起顺风旗一走了之。因为对方凭的是真功夫,也没有做任何手脚,徐三刀只好自认倒霉,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输出去的钱自然会着落在其他赌客身上又赢回来,开宝局赌大小的,即便不去作弊,仅仅依靠概率,庄家也永远都是赢家,毕竟像那名赌客那样的高手,徐三刀多少年也只见过一个,而且这种人通常不会吃死一个庄家,只会捞一笔就走,老江湖都明白一个道理叫见好就收,能开赌场的人就不会是善男信女,盯住一只肥羊连皮带肉吞下肚,甚至连渣都不吐,最后的结局只能是逼着对方下黑手,赢了钱都没命花。

  老张忖度今天徐三刀是又遇到高手了,所以想故技重施,不过听儿子说,对方的身手竟然在四毛之上,这就麻烦了。场上如果斗不过对方,又拿了徐三刀的银子,依他的为人和秉性,不会看在四毛往日相帮的交情上就网开一面,一定会翻脸不认人的,一想到这里,老张牙一咬,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得:“我去找徐三刀,将银子退给他……”说完这句话,伸手就要从四毛身上去摸银子。

  四毛一把攥住了老张的手:“爹,银子现在还能退得回去吗?江湖规矩这可是定钱,徐三刀伸手给钱,缩手可就不认了,办不成和中途而废是一个道理,那时候咱爷们可就得听他摆布了。”

  老张这下是真急了,看着一直远远盯着自己的两人,涨红着脖子,咬牙切齿道:“你个小兔崽子,就是逞强的性子,老子去找徐三刀,烂命一条怕个球,你把银子给我,赶紧的回家去。”

  看着老张这副神情,四毛心中莫名的竟然有了一丝感动,他拍了拍老张的手,慢悠悠的说道:“你急什么,我既然敢接这个买卖,自然就有把买卖做成的手段。再说了,家里米缸也底掉了吧,今儿个再不弄点银子回去,老鼠都该搬家了,娘又要拿笤帚撵你了。”

  “你真有办法?”听到儿子这番话,也顾不得言语中的揶揄了,老张喜出望外的追问道。

  刚刚还说了句人话,瞬间又恢复了原形的四毛哼了一声:“先试试看,没办法的时候再交你出去顶缸,不着急。”

  “你个小兔崽子…….”看着儿子背着手人模狗样踱着方步向赌场内走去,老张满脸吃瘪的神情,脱口骂出了这句口头禅,刚刚还父慈子孝的温馨场面瞬间碎了一地。

第4章 剑走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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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桌旁边依然是人头攒动,四毛拿出刚捂热乎的那锭元宝找到了赌档的账房先生,在大的赌场里都有专门的账房先生,一是负责记账、放贷和收红利,二是专门负责帮赌客兑换银两或者银票,方便赌客下注。在账房先生处将元宝兑换以后,大头揣到了怀里,四毛手上拿着几个小银角子,装作要下注的样子,从人缝里挤了进去,他找了一个斜对着两名庄家的位置站立,不远也不近,刚好将两人的全貌尽收眼底,又不至于隔得近了有遮拦,而且还能听得清两人说话的声音。

  不同于刚才的浮光掠影,这次抵近用余光打量,四毛看得分外真切。那名摇盅的庄家身材魁梧,头戴着六合一统的硬胎瓜皮帽,黑丝面红里子,帽顶的结子不是普通丝线编织而是料珠代替,帽缘正中嵌着一块青白玉的配饰。惯常的长衫马褂打扮,马褂上绣着的是八仙图,长衫则是四边开襟,没有立领,露出了里面的麻衣内衬,腰畔挂着一个马鞍形的荷包坠饰,马蹄袖高高挽起,露出了粗壮的两只手臂,一双大手正举着骰盅在胸前划着圆圈,右手的中指套一只翡翠扳指,大拇指上戴着个黑黝黝的铁指环。“砰”的一声,此人将摇缸搁在了赌台上,嘴里操着官话说道:“绕场三圈,买定离手了啊……”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就开始在赌台上环视,看着赌客下注。按照规矩,所有的赌客下注完毕,庄家确认完毕,同时不再接受投注,这个时候才会揭开摇缸亮出骰子的点数。

  而他身边开配的那个小伙子没戴帽子,也是一身长衫配着马褂,初夏的时节马蹄袖却放得很低,十指纤细修长,面无表情,眼睛只是注视着场上的注码。一局开罢,只见这名小伙子不动声色,片刻之间收赢付输,账目清楚明白,虽然有数十人之多的注码,竟然丝毫不乱,待银钱付清之后,他便会将钱或者银票归置到一起,放到庄家的面前。庄家便转而开始摇下一局。

  四毛一边冷眼旁观,一边隔三差五的下一小注,当手上的银角子输光的时候,方才故意自言自语道:“晦气晦气…”一边匆匆挤出了人群。

  四毛随后对正在场外看着自己的两名小徒弟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悄出了赌厅,回到了院子里。老张也紧跟着帖了过来。

  四毛对其中的一个小徒弟说道:“场子里有两个火将跟他们是一起的,你去茶馆前厅和门口看看,一定还有接应他们的人在外边,千万别惊动他们,看看他们在什么位置,赶紧回来告诉我。”

  那小徒弟一脸蒙圈:“人脸上又没写字,我哪认得出来是不是他们一伙的?”

  四毛故作神秘的说道:“这伙人不一样,他们脸上都刻着字,你去看看,一眼就能发现他们。”

  “哦。”小徒弟应了一声,转头往前厅走去,才迈出去几步,又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四毛:“可是我也不认识字啊?”

  另一个徒弟比较灵光,此时会过意来,一脚踢了过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你见过谁出门脸上会写着字的。你去悄悄问问春娘不就行了。凭春娘的道行,什么人逃得出她的法眼?”

  四毛促狭的忍住笑:“还是你机灵,所以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去办。”说完,附在另外一个徒弟的耳边,低声说了一通。

  “就这么简单?这样也行?”这次轮到他一脸蒙圈了。

  “简单个屁,一定要戏码足演得像,还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而且要快,万一这些个赌客被其他客人瞧出破绽来,你师傅的脸就丢大发了。”

  四毛的话音未落,小徒弟头也不回的拔腿就走,如一阵风般瞬间消失,看着远去的小徒弟,四毛从怀里摸出了几个银角子,眼睛却看着无月的夜空,仿佛自言自语的说道:“兵不恋战,死缠烂打的是王八蛋………”他一语未必,觉得手上一轻,微微侧过头去,四毛的余光瞥到一个猥琐的身影攥着从自己手上抢过去的银子,如一阵风般卷进了赌厅的大门,不禁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是自己从这里滚出去还是被人拿着棍子打出去,挑一个吧。”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让四毛惊醒过来,顺着前厅大门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春娘一袭绿荷色的薄衫,倚门而立,风韵动人的身形娉婷多姿,手中打着一把流萤小扇,黑白分明的一双妙目瞪着自己,初夏的暑气在院子里蒸腾待散,还挟带着春娘身上一股氤氲的香味四处弥漫。

  月夜、美人、轻纱、罗扇、熏香,换做一般人,早就会五迷三道,魂飞魄散了,可四毛心中却如明镜台一般没动丝毫的妄念,倒不是因为他少不经事,而是因为在这沔口镇的江湖打滚,他太清楚一个道理,春娘是朵鲜花不假,但一定是一只被子植物门双子叶植物纲的大毒草(夜来香所属的门纲,是一种会导致人体胸闷和呼吸困难等症状的花卉,虽然在夜晚香味十分浓郁,但不适合放置在室内,只适合放在室外作为观赏植物)。

  “春娘姐姐,我在你的茶馆里从来不敢乱来,如果四毛有冒犯的地方,姐姐你骂我两句都行,可别赶我走,这沔口镇除了你这儿,可没别的地方能喝到这么甜的茶啊。”四毛嬉皮笑脸的凑了过去,一脸的无辜。

  “呸,少跟我这儿掺沙子,沔口镇就你张四毛独一份,抓到是死的,放了就是活的。你老实说,徐三的徒弟是不是被你撺掇着来找我的?那抓赌做局的方子是不是你开的?”春娘脸色虽然微缓,但语气依然很硬。

  四毛眼珠一转:“春娘姐姐,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春娘峨眉倒竖:“你还在跟我耍心眼是不是?”话音未落,作势要打,四毛一把扯住了春娘的罗扇:“徐三刀挖了个坑让我跳,对方又是硬点子,我只能出此下策。”(江湖黑话硬点子是指本领高强或者后台很硬,不容易对付的对手的意思)

  “放屁,那你就给徐三的徒弟下套,把祸水引到我茶馆里来?”春娘神情依然不依不饶,但语气却明显给了四毛解释的余地。

  “春娘姐姐,你真是冤枉我了。”四毛眉头一皱,愤愤的半侧过身子,仿佛带着极大的委屈似的。

  春娘微微一怔,但毕竟是从小在水火里滚打过来的角色,瞬间便恢复了常态:“别说我蛮不讲理,你今天倒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给我听听。”

  四毛的心里暗暗得意:“一哄二诈三丢手,真他娘的管用,这第二招才使出一半就让老江湖着了道。”不过他的面上却看不出半点破绽:“这两个老千手法虽然高明,但还是有破绽,我上场揭了他们的盖子也不是办不到,何必要费这么多手脚?不就是因为怕在姐姐你的场子里开片(两边开打火拼的意思),让你沾火星吗?所以才绕了一大圈开了个偏方,姐姐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怀疑我四毛给你掺沙子。姐姐你再想想,我让小徒弟只是过个话给那两个老千的暗桩听,就算有什么事,和你的茶馆又能扯上什么关系?谁还能怪到你的头上?”

  春娘的脸上阴晴不定,一双美目忽闪着,瞬间扑哧一笑,端的是满院生春:“你就是个小猴崽子,就算有事,你姐姐我什么时候怕过。”

  “春娘姐姐,我是真的不想给你招惹是非,又拗不过徐三刀,没办法才出了这么个损招。这两个人可是旗下大爷,驻防丘八,就算不怕,也犯不着趟浑水不是。”(旗下大爷指的是满清的八旗子弟,丘八合在一起念个兵字,所以民间自古对当兵的蔑称为丘八,语出后蜀何光远《鉴戒录?轻薄鉴》:“太祖问击棆之戏创自谁人。大夫对曰:'丘八所置。'“)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驻防的八旗兵?”春娘故意问道。

  “第一,他们虽然说的是官话,听不出乡音,但那个庄家每把念叨着绕场三圈,买定离手的时候,都将绕字念成了姚字,口音再怎么改,总有些吐字是变不了的,这口音应该是盛京一带的(沈阳及东三省一带的口音),盛京是哪里?那可是龙兴之地。第二,咱们沔口镇来往人丁虽然杂,但都是行商为主,要么川陕、要么浙淮居多,占了一个富字,偶尔有北方来的,大都是朝廷的人,占了一个贵字。还有一点,这个庄家右手拇指上套着拉弓用的铁扳指,磨痕很深,很有可能是行伍出身。咱们这一省在荆州不就正好有四千人的八旗驻防兵吗。至于这两人穿着打扮和举手投足、神态语气,都不像是行商,也不像是读书人,更不像是官差一流,所以说,这几条归拢在一起我才认定他们是驻防荆州的八旗兵。为了更把稳一点,我才让小徒弟去找你,让姐姐你的法眼给照照真神,又让另一个小徒弟赶紧去打探打探,荆州八旗离这里虽然不远,但毕竟也隔着五六百里地,没有公务,他们不可能跑到沔口来搅场子。而这帮丘八跋扈惯了,狂嫖滥赌的做派来到咱沔口镇,不可能没动静,只要一打听,准保能摸得透他们的底细,那就能将他们的身份和来历猜个十拿九稳了。”

  春娘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却波涛汹涌,都知道四毛古灵精怪,没想到胸中其实藏着这么深的丘壑,这份眼光和这份缜密的分析着实让人暗挑大拇指,但春娘依然有两个疑点要盘盘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场外一定会有暗桩和同伙?”

  四毛淡淡的一笑,眼睛弯弯的闪着光,微露一口小白牙:“姐姐你是在考我的吧?他们虽然是八旗兵有恃无恐,但毕竟是穿着便装来的,又是个生码头,不防万也得要防一吧,不在场子里外埋伏一些火将(和出千者一伙,专门负责动用武力的同伴)来把风和照场子,万一出了状况岂不是吃现亏?毕竟他们也不愿意轻易露了底不是?(意思是泄露身份)。”

  春娘眼中的笑意渐浓,但嘴巴上丝毫不让步:“既然知道他们是八旗兵,你也该听说过这帮王八蛋天不收地步管,派徐三刀的人冒充绿营的人打草惊蛇,就能吓退他们吗?”

  四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回答道:“姐姐说的对,但那是在别的地方,要知道在咱们这个地界,分管绿营的督抚可是这帮八旗兵的祖宗,虽说禁赌这个事在军中是雷声大雨点小,但一旦摊到桌子面上来了,总得要杀两只鸡给猴看吧?”

  听完这番话,春娘心中暗叫一声:“怎么把这一出给忘了。”作为沔口镇上数得着的茶馆老板,成天和三教九流打着交道,消息是又灵又快,而且茶客们形形色色,很多公门中人,对于本省的文武大员自然是聊得很多很透彻。

  清朝的部队主要分八旗和绿营两种。顺治初年,清廷在统一全国过程中将收编的明军及其他汉兵,参照明军旧制,以营为基本单位进行组建,以绿旗为标志,称为绿营,绿营兵属于镇守地方的常备军,通常由汉将掌管。

  而八旗兵则属于清廷的精锐部队,也是清初,世祖顺治将首都从盛京迁到北京,本着“居重驭轻”的用兵原则,将八旗精锐半数驻于京城,叫做禁旅。同时亦不忽视对地方上要害位置的控制,在全国各大省会、水陆要冲、边疆海防,派遣八旗长期驻守,以控扼京师以外所有最重要的军事据点,这些外派的部队被叫做驻防。禁旅八旗由皇帝和诸王、贝勒、贝子分统。驻防八旗则由八旗出身的都统和将军统帅。

  因为绿营和八旗长官不同,建制不同,出身不同(八旗之中虽然也有汉军旗,但与绿营相比,也有高低之分),所以驻防八旗常常压绿营一头,很少能尿到一个壶里去。刚刚春娘就很疑惑,冒充绿营兵来演戏,能否惊得走场中这两个老千?但四毛一语点醒了梦中人,春娘突然想到,本省是个特例,绿营最高统帅、总督大人本就是旗人出身,还兼着荆州驻防八旗的都统之职,所以,绿营兵抓八旗兵的赌,在别的地方不灵,但在本省,那一定是管用的。乾隆年间的军队尚还没有腐败和猖狂到敢明目张胆公开聚赌的程度,这也是赌场里那两个老千唯一的软肋了。江湖道上的伎俩绝大部分斗的其实就是个世情和人心,世情看得准,人心拿捏得透,就能四两拨千斤,但没这份道行的就如同隔座山一般。

  春娘看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不禁提起了兴趣:“你想过没有,如果徐三刀的手下万一演砸了怎么办?被那两个旗下丘八反咬一口的话,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四毛叹了口气:“春娘,你今天怎么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了?”

  春娘一脸茫然:“十万个为什么是什么劳什子东西?”

  四毛自知失语,改用正常的语气说道:“玩官兵抓赌的这种把戏,徐三刀的那套班子又不是头一回了,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你春娘吗?所以你放心,他们的演技榻不了台,而且保险起见,我也没让他们进场照面啊,只是当着暗桩的面盘马弯弓,故意路出些口风,打草惊蛇而已,暗桩自然会递话进来让两个庄家撤退。”

  四毛的话音未落,春娘突然提高了腔调,笑吟吟的说道:“老没见你了,你爹娘都好吧?走,去姐姐房里吃些点心去。”说着话,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拉住了四毛,往前厅就走。

  四毛一愣,但他十分机灵,余光扫见身旁一个生面孔的汉子急匆匆进了院子,往赌厅走去,他心里清楚,这正是被惊着的那条蛇,进去给庄家报信去了,所以春娘才故意打岔,于是乖巧的不吭声,跟在春娘后边演着戏。

  同时,这也体现出春娘茶馆霸气的地方了,赌客愿意的就可以随意进出,本地官差则过门不入,不像别地方的暗局,不是相熟的人带着,根本连场子都进不去。

  看着那汉子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内,春娘的脸瞬间没了笑意,抽回了手,自顾自往前厅走去。

  “哎,春娘姐姐,你房里的点心还吃不吃了?”四毛拉长了声调。

  “吃你个大头鬼,滚。”春娘嘴里虽然骂着,眼角却飞快的瞥了四毛一眼。

  看着春娘聘婷的背影,刚才手中还握着的软玉温香尤未散尽余热,四毛反背着双手,口里哼着楚腔,一摇三摆的踱着方步出了大院。

第5章 祸从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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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毛的家离聚宝街尚有两三里地,那是一片密密匝匝,参差不齐,一眼望不到边的窝棚区,当地的土名叫流民巷,顾名思义,此处显然是各地流民的聚居区,也就等于后世的黑户区、贫民窟。

  四毛肩膀头上扛着粮袋,右手提溜着一吊猪肉,左手一个布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他刚才赶着去买的时蔬、油盐等物,一路兴冲冲的赶路,一边还不忘嬉里马哈的和在门前纳凉的街坊们打两声招呼,调侃几句。

  流民巷名为巷,实则连条青石路都没有,一条晴天扬尘、雨天和泥的土路就是他的交通主干道,虽然只是初夏,沔口镇的天气就发了威,天将半黑,正是暑气蒸腾的时候,巷子里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在门前泼水驱暑,条件好的用竹编的竹床、家境差的或是竹躺椅、或是干脆芦席打地铺,纷纷在道路两边、门前屋后开始占地盘。男人们都是精赤着上身,下面则一条大裤衩子,手中摇着蒲扇,娃娃们则打闹蹦跳,堂客们已经开始将自家的一些吃食摆在了门口,无非是一些稀粥、咸菜之类的,这一副生相长卷图就是沔口镇独有的特色。不过四毛自小生于斯长于斯,见怪不怪,也无心赏奇,他心里惦记的是家里还有一个正挨着饿的老娘,所以游鱼似的从纳凉的大阵中左闪右避,一路滑了过去,在一处残破的茅草屋前停了下来。

  门前一个头发半白,睁着一双浑浊的双眼望着天的中年妇人坐在竹椅子上,衣服虽然很旧,但浆洗缝补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脸上早衰的皱纹爬满了眼角,但依稀可见曾经的秀丽,和四毛十分相像。双手十分灵巧的穿针引线补着件大褂,旁边的矮凳子上搁着一个大簸箩,里面还堆着高高一摞衣服,正是自己的老娘张氏。四毛的老娘自从几年前得了眼疾以后,双眼便基本上盲了,其他的活干不了,就给四邻缝补些破衣服、做一些鞋垫子这类的针线活,在当地被称为“缝穷”,力所能及的贴补点家用。

  四毛看到老娘,收起了招牌似的嬉皮笑脸的表情,将猪肉交到左手上,腾出右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还带着热气的包子,蹑手蹑脚的走到老娘身边,将包子送到老娘嘴边。张氏却犹如双目亲见一般,嗔怪的骂道:“又野到哪去了,还知道回来?”

  “娘,我专门在福记买的肉包子,您先吃着压压饿气,我这就烧火去。”沔口镇的方言将做饭说成是烧火,说完四毛将包子放到了老娘的手上,肩扛手提着一堆东西进了门。

  穿过堂屋,门后是一块大水塘,上下通着河道,虽然说不上沉鱼可见,但也还清澈,这里也是流民巷唯一的公用水源地,因为流水不腐,居户们的吃喝拉撒、浆洗淘米都在此处,如同阿三国的恒河一般,承担着太多功能。天赐这个大水塘,才形成了流民巷现在的规模,所谓靠水而居就是这个道理。

  四毛提着用筲箕装着的菜蔬和猪肉,还掂着个承米的陶盆,径直走到水塘边,蹲在一块青石板旁边,将手上的东西一样样搁在青石板上,开始收拾起来。

  “四毛哥,又有钱了?买这么些好吃的?”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一名和四毛年龄相仿的女孩子问道。她虽然布衣钗裙,脸上带着菜色,但眉眼清秀,鼻梁高挺,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年纪不大,还没完全长开而已。

  四毛头都没抬,手也没停下,他知道说话的正是隔壁邻居,姓宗,小名燕子,比自己小一岁,也是从小在流民居长大的,不过命却是苦过黄莲,几岁的时候就死了亲娘,不到一年爹就捡了个逃荒的女子回来,又凑合成了一家人,从这个时候开始,燕子就开始遭了大罪。

  后娘刚开始还看着本分,虽然有打骂燕子的时候,不过没有太出格,自从添了个弟弟,燕子挨饿受虐就成了家常便饭,亲爹怕老婆,根本管不了,邻居暗地里都叫后娘作宗婆子,十分蛮横且不讲理。一次燕子得了伤寒,亲爹恰好出了趟远差,在盐船上做船工,宗婆子逮着机会,十冬腊月将燕子赶到柴房里,还不给问医用药,生了歹心想置燕子于死地。亏了四毛娘悄悄送药、送姜汤、送吃的,才救了燕子一条命。可谁曾想被宗婆子发现了,她二话不说,拖着一块砧板摆到四毛家门口,又脱下身上穿的裤子,用刀背剁着裤子,点着四毛娘的名唱着歌的骂遍了四毛全家,连八辈祖宗都没放过。

  四毛爹老是自吹为在江湖打滚的人,其实就是个靠坑蒙拐骗过日子的小晃晃,身单力薄,硬着头皮和宗婆子争吵,宗婆子虽然是个女的,但体格健硕,性情凶悍,将四毛爹打了个抱头鼠窜。那一年四毛才十一二岁,外出回家,正好看到这个场景,操起菜刀就和宗婆子拼命。他当然也不是宗婆子的对手,被揍了个鼻青脸肿,没想到的是四毛挨了揍,从地下爬起来,一声不吭就走了,宗婆子正在洋洋得意的时候,四毛不知道从哪里顺来一把大砍刀,继续开片,街坊四邻实在看不过去,担心四毛真的惹出大祸来,纷纷拦住了四毛,夺下了砍刀。更绝的还在后边,自那天开始,四毛每天的任务就是不断变换各种武器,或者埋伏在路上,或者冲进宗婆子家里突袭,而且那架势绝不是打架,是奔着要宗婆子的命去的,这样几个回合下来,四毛遍体鳞伤却愈战愈勇,宗婆子虽然场场得胜却彻底吓破了胆,于是托里正来带和,四毛冷冰冰的就一句话:“让他当着四邻的面,给我爹娘磕三个头赔罪,不然,我一定要她的命。”

  结果,宗婆子真的规规矩矩的照着做了,用她自己和长舌妇们背地里嚼舌头的话来说:“你们是没看到他那个眼睛,就像我老家的野狼崽子,这个小王八蛋长大了肯定是个挨千刀的货。”

  从那以后,宗婆子可就和四毛家结下了仇,流民巷的四邻也算是彻底认识了四毛的真面目,都说老张家的这个小子以后只怕真不得善终,看着像个体面苕,开口三分笑,骨子里完全就是个亡命徒。

  不过燕子却不这样看,在她的眼中,四毛如同亲人一般,是流民巷里最护着她的大哥哥,有四毛在,街坊四邻的小子们没一个敢欺负燕子。而四毛娘就像自己的亲娘一样。

  四毛吹牛都带着懒洋洋的神态:“这算什么,我天天在外边吃这些都腻了。待会你悄悄过来,我做好了给你留点。”对着生猪肉燕子都能咽口水,这也是让四毛不得不佩服的地方,所以直接把她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燕子拼命的点头:“我来帮你吧四毛哥,我洗得快,男将怎么做得好这些女将的活?”说着话,燕子就要过来帮四毛洗菜。

  “死燕子,灶塘里的水都烧干了,还不过来掺冷水。”宗婆子的粗门大嗓响起,燕子条件反射似的一激灵。

  四毛余光瞥去,宗婆子缩着身子躲在灶房里面,用恶毒而又畏惧的眼神看着自己,隔得远远的不敢过来。

  四毛用眼神鼓励似的看了燕子一眼,随即站起身来,拿着洗好的菜,晃荡着肩膀往自家灶房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怪声怪调的哼起了楚腔里的“王婆骂鸡”:“那个好吃的婆娘不是东西,一天到黑惦记我的鸡,我的鸡,有来历……..”

  烧热了锅之后,四毛正要将切好的猪肉片子下锅爆炒,突然听到了前门张氏的声音:“四毛爹,你闯什么祸了?他们是谁啊?”

  随即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粗豪的声音传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找张四毛,其他人别找倒霉。”

  四毛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回过神来,他抄起水缸里的半拉葫芦一瓢水泼进了热锅里,立刻“赤啦”声不绝,热锅见水,冒起了一片水雾,以免烧红的锅引起火灾。在蒸腾的雾气中,四毛弯腰从柴堆子里一掏,摸出了一把藏得很严实的短铁剑,塞进了怀里,然后如兔子一般就射了出去。

  门前的人围了一大圈,四毛娘听得见丈夫的声音,但看不见人,针线箩翻到在地,她正惶急的朝着老张声音传来的方向,抖抖索索的双手探着路,想去抓住丈夫。

  老张衣衫虽然凌乱,但显然只是被拉扯的原因,脸上倒没看见什么伤痕,一左一右被两个彪形大汉架着不能动弹。

  为首的一人锦衣虬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身旁静静的立着一个文静的青年,不是今天赌场坐庄的两个老千又会是谁?而他们四周则散落着八九个彪悍的汉子,形成了一个半圆,将围观的乡邻隔在外边,本来还有不明就里,想过来帮帮手或是打打太平拳的邻居此刻全都噤若寒蝉。因为对方手里拿着的都是明晃晃、亮闪闪的短刀或者是匕首,身上透着的那股彪悍和狠气就不是一般土流氓敢去招惹的。

  沔口镇是个水陆码头,江湖城市,流民巷里也不全是善民,有不少俗称的流打鬼,但在这些人面前,从气势上就被完毙,军队作战和流氓打架其实是一个道理,比的是气势和心里素质,一旦气势输了,心里上认了怂,人再多也是待宰的一群羔羊。这十几个人就在这人多势众的流民巷里,如同鹤立鸡群一般,镇倒了一大片。

  四毛心中雪亮,这是消息泄露了,对方是来寻仇的。

  白天徐三刀的小徒弟照着自己指点的法子,找到了这伙人场子外边的暗桩,同时又打听到消息确实有一伙八旗兵督运盐船交兑从荆州到了沔口,带队的还是个穿犀牛补服的八品把总(清代武职军官品级不同,服饰也不同,穿犀牛补服的八品把总大约相当于连长)。对方的身份一旦坐实了以后,徐三刀就安排平时设局扮官差的挖坑班子故意在暗桩面前泄了底,至于泄底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外边穿着便装,但故意遗落一枚绿营腰牌让对方看到,又假装在场子外边盯梢,调集人手,装作要等人手齐了就进场抓赌的架势。这招盘马弯弓,敲山震虎果然奏效,暗桩立刻进场通知了庄家,一行人匆匆离开了赌场。徐三刀棘手不已的一件事在四毛手里就这样轻轻松松被化于无形,既不露痕迹,也没有结下梁子(结仇的意思),让对方知难而退,徐三刀又藏在幕后,神不知鬼不觉,四毛也没有惹祸上身,只是让绿营背了个黑锅。不过反正双方没有当面锣对面鼓的亮身份,也是个死无对证的事,本来是及其高明的一步棋,但四毛却很奇怪,怎么会暴露了自己这个狗头军师?

  面前的形势非常紧张,但不知为何,越是这种时候,四毛反而脑子转得更快,心反而更静:“没有内鬼,这帮人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谋主,但如果有内鬼的话,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徐三刀的茬,而来找自己这个小鬼?如果说是因为他们欺软怕硬,显然不合乎情理,这帮旗下丘八横行霸道惯了,黑白通吃,不可能会怕徐三刀这个地头蛇,否则也不会在生码头就公然到不熟的赌场里出千。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这个内鬼其实不是徐三刀的徒弟和兄弟,对这个事只知道一半,所以他不知道背后主使自己的其实是徐三刀,没准他还以为自己是绿营的粘杆子(粘杆子是江湖黑话,雍正还是皇子时,位于北京城东北新桥附近的府邸内院长有一些高大的树木,每逢盛夏初秋,繁茂枝叶中有鸣蝉聒噪,喜静畏暑的胤禛便命门客家丁操杆捕蝉。在皇子夺位的竞争日趋白热化的时候,雍正便打着这个粘杆处的旗号招兵买马,实际是利用这个机构四处刺探情报,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待雍正登基之后,这个粘杆处作为皇帝直接掌管的特务组织得以保留和壮大,民间传说的血滴子就是归属于粘杆处的辖制之下,这个机构正式的名称叫做尚虞备用处,一直到乾隆死后,此特务组织才被彻底废除掉。江湖上就用粘杆子这个词来隐指官府的线人),遇到了生面孔的豪客就串通官家来做他们的笼子讹财,自己再坐地分赃。”

  想到这里,四毛心里的疑问才豁然开朗,暗自责怪自己还是心浮气躁了,漏掉了一个最基本的常识,这帮人在沔口镇一定有自己的外围眼线,否则,一群外来的过江龙,怎么可能对徐三刀开赌的时间和注码了如指掌呢?所以,这个眼线一定是在沔口镇和聚宝街上混饭吃的混混,而且一定不是徐三刀的人。不过此时此刻,知道这个人是谁已经没有意义了,那是徐三刀该关心的问题,因为这个人等于联合别人来坑徐三刀。而自己此时一是多了个教训,以后遇事一定要心思更缜密,不能心浮气躁,被利字一叶障目,否则,江湖凶险,一些低级的错误常常会让自己吃大亏的。二是对方找上门来不可能轻易的善罢甘休,这次该如何躲过此劫?

第6章 1场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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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是你们要找的正主,和我爹娘无关,有帐算在我一人头上。”四毛看着为首的那名大汉,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承认,一句话将父母给摘了出去。他心中其实很清楚,对方兴师动众、有备而来,一定是探清了虚实,又做好了准备,这种时候死不认账或者装傻充愣不仅没有半毛钱作用,反而里子面子全丢个精光,所以干脆以退为进,先发制人,安了一个扣子,先把自己的父母保住再说。江湖规矩也是祸不及家人,既然有了事主,再牵连旁人,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何况今天众目睽睽之下,这帮人也不可能当众赶绝。这就是所谓的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的道理。

  这番话果然奏效,大汉冷冷的眼光死盯着四毛,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意外,看着四毛不过是个半大小伙子,遇着这种阵仗竟然还能沉得住气,眼神不卑不亢,事起仓促之中还能想到用江湖规矩给自己先戴上紧箍咒,不禁由鄙夷和蔑视转而高看了几分。他也不说话,只是对两名架着老张的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了老张。两名手下松开了老张的臂膀。

  老张护在了四毛前面,对着大汉不住的作揖打躬:“好汉,这件事是我干的,和我儿子无关,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四毛伸出手去,一把拦住了老张,用坚定但又和缓的口气说道:“爹,没用的,你照顾好娘,这件事我来处理,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

  老张哆嗦着嘴唇,大脑中一片空白,被儿子拽到了一边,只能扶着惶急的老婆,嘴里无意识的安慰着张氏,又像在安慰着自己,机械的反复嘟囔着一句话:“没事的,没事的…..”

  大汉盯着四毛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从他的眼神里没有看到崩溃的迹象,于是不再进行心理威慑,开门见山的开了口:“咱爷们是讲江湖规矩的人,往轻了说,你是挡人财路,往重了说,你是背后做局放冷箭。你年纪小,咱爷们也不想让江湖朋友说我欺负人,才跟你费这些唾沫星子,说说吧,你是认打还是认罚?”

  四毛依旧是淡定的表情:“歪江湖也有个正道理,朋友你说的没错,不过不管是认打还是认罚,总得摆出个理由来吧?我年纪虽小,也懂得不打屈死鬼这个理。如果真是我四毛坏了规矩,认打认罚都是我咎由自取,完事还要给朋友你扬名,告诉江湖朋友朋友你是照规矩办事,我心服口服。”

  看着四毛煞有介事的一套江湖口气,大汉不禁笑道:“你个半大芽子(黑话:小伙子),没想到还不是个空子(黑话:外行),既然这样,就别怪爷们照相家(黑话:江湖同行)行规办你了。你串通了海翅子(黑话:官差)做我的局,不是爷们闪得快,现在已经着了道了。认罚拿五千两银子的车马费出来。任打就废了你两条腿,免得以后再坏其他江湖兄弟。甭废话了,你选一条吧。”如果不是因为四毛年纪看着太小,大汉早就快刀斩乱麻,直接动手了,但几个回合下来,四毛明显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不由心中也生了几分警惕,毕竟自己是强龙过江,拖得越长越会有变数,所以直接扎紧了口袋,不留余地。

  四毛知道对方已经失去耐心了,再打太极拳只能丧失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所以眼珠一转,瞬间就拿定了主意:“明知道朋友是海冷(黑话:当兵的),还是这个……”四毛伸出右手,隐秘的比了个“八”字的手势,但却让对方能看得清清楚楚:“我还做这个局,捞不着好处不说,还干得罪人,有这么笨的马眼子吗?(黑话:线人,卧底,奸细的意思)”

  大汉听完这句话,瞬间石化了片刻,眼神不住闪烁看着四毛,脸色阴晴不定,心中隐隐想到了一个念头,如果对方事先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怎么会去告密呢?本省八旗和绿营同属一个长官辖制,就算要按照军纪处理,也只会内部处分,断然不会像对待一般被坑的赌客那样,索贿消灾。再者说官官相护,绿营官差如果事先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知道捞不到油水又得罪旗下大爷的勾当,打死他们也不会去干的。多了这么个内情,整件事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被搅成了一滩浑水,对方这句话也如同点筋的银针,一下就扎到了自己的要穴上了。

  “这位大哥是高手,四毛自不量力想请教请教,一盘和这位大哥定胜负,还是赌骰子,输了四毛听候发落,侥幸能赢的话,朋友你是明白人,自然明白四毛的意思。”四毛看着大汉表面平静,但内心翻江倒海的表情,毫不迟疑的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刀。

  大汉思忖片刻,转过头看了看身边赌场上开配的助手,那名年轻人一言不发,面如止水,微微的点了点头。

  四毛不待大汉说话,转头对老张说道:“爹,帮忙搬个桌子过来。”

  老张一直在旁边提心吊胆,刚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不过几句话的时间,突然就变得有了转机,他虽然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四毛短短两句话就能逆转形势,但四毛的命令还是能听懂的。和四毛在一起厮混的时间久了,智商不够,执行力来凑,倒是有了默契,立刻很狗腿的回到屋里,吭哧吭哧的顶着一张八仙桌,放到了四毛面前的空地上。桌子的高矮倒也恰好和赌场中的门板桌相仿。

  四毛做了个请的手势,静静的看着那名年轻人,含胸拔背,浑身外松内紧,看不到一丁点往日里嬉里马哈的神情,竟然隐隐有几分不动如山的气势。

  大汉冲着年轻人点点头,示意同意他去比试比试。那年轻人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跨前几步,走到了桌子边,从怀里掏出一粒骰子,稳稳的放到了桌子中央。继而又掏出一粒骰子,也放到了桌子上,就这样慢动作一般一共拿出了三粒骰子,最后,竟然变戏法似的从马褂下摆内掏出了一副悬在腰带上的骰盅。这个筛盅也是青花烧铸的,只是比赌场中的那个要小一些,便于随身携带。放好了赌具之后,年轻人很难得的开口说了一句话,冷冰冰的只有四个字:“你定规矩。”

  “一局定胜负,不赌大小,我摇骰盅,我来开盖,你的宝只要能送进宝盒,我认输。(意思是将作弊用的骰子送进宝盒里)”说完,四毛伸手将三粒骰子一一放进了骰盅,再将骰盅倒扣着放在了自己面前,蓄势待发。年轻人只是点点头,没有半句废话,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顺势就很自然的将手放在了桌面上,马蹄袖口遮住了半只手掌,五根纤细的手指分开,正对着骰盅的方向,离着骰盅大约半个人身的距离。

  四周围观的乡邻本来心都在揪着,场中形势从悬丝挂秤砣一般,一波三折,突然变成了不武斗,改成文斗,不禁都被吊足了胃口,有胆子大的恨不得要挤到桌子边上来看。大汉的手下显然训练有素,呼啦抄一下围住了桌子,并形成了一圈并不严密的人墙,将众人隔在了外边,看着横眉冷对,手握利刃,依然戒备着的这群人,乡邻们终归还是没有人挤到桌边来。

  大汉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地盯着桌子上的骰盅,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场景画面似得。四毛缓缓的举起了骰盅,亮出了骰盅的内胆,正对着大汉与年轻人,照着规矩转了一圈,然后缓缓的落了下来,就在骰盅即将要盖住那三颗骰子的一瞬间,四毛的手突然改变了落点,骰盅出其不意、快如闪电般的盖在了旁边,而那三颗骰子露在桌面上,红黑相间的点子在渐深的暮色中闪烁着幽幽的微光。

  略微停顿片刻之后,四毛微微抬起骰盅的一角,顺手一抄,将那三粒骰子尽数纳入了骰盅里面,并没有揭开盖子,而是平推着送到了年轻人面前,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不明就里,甚至包括近在咫尺的大汉都没看清楚双方是如何出的手。

  那名年轻人板着的表情在瞬间闪过了无数个信息,从不可思议、惊诧、怀疑直到沮丧,最终复归于平静。他伸出白皙得没有血色的手,接过了骰盅,缓缓挪到了自己面前,在临到桌子边际的时候,手腕一抖一翻,变戏法似的连骰子带骰盅隔空提留了起来,顺势揣进了自己怀中,自始至终都没有亮出里面骰子的数量。然后他看着那大汉,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输了。”

  大汉迟疑了片刻,突然对着四周的人很光棍的作了个团团揖,大声说道:“惊扰了四方乡邻,有眼无珠错怪了朋友,我给四毛兄弟和大家赔罪了。”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银票上面还附着一张自己的名刺(相当于名片),推到了四毛的面前。

  四毛凝重的表情此刻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还是那副招牌似的嬉皮笑脸的样子。他伸出手从银票上面拿起了名刺,仔细端详了一眼,然后将银票推还到大汉的面前:“奎大哥,你是个爽快人,刚才你叫了我四毛一声兄弟,就是一辈子的交情了,谈钱就坏了兄弟义气了。”

  大汉看了看四毛,伸手取回了银票:“好兄弟,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哥哥欠你天大的一个人情,记在我心里了,这沔口镇的码头我是没脸再呆了,你得空一定来荆州走走,咱们兄弟山高水远,来日方长。”说完这句话,大汉抱拳一揖,转过身来一挥手,带着一帮人,匆匆而去,走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众人还没有醒过神来,面面相觑的看着这群人的背影,大眼瞪着小眼,过了半晌,一头雾水的乡邻纷纷围了过来,丑表功的丑表功,问究竟的问究竟,七嘴八舌,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喧闹不已。在场的人就没有一个能看懂那帮人为什么前倨而后恭,赌骰盅又为什么连盖子都没揭就认了输,这一切如变戏法似得,让人眼花缭乱。不过有一点统一的地方,就是都在为四毛叫好。

  老张在人群中眉飞色舞,脸上如帖了金一般,本来是一场塌天的大祸,儿子却三言两语摆平,在乡邻中大大的露了一回脸,那可是比自己露脸更让人得意的事。

  正在众人围着四毛喋喋不休追问的时候,四毛腆着脸哀告道:“家里灶上还座着锅,各位叔伯大爷,得罪了,我得先去烧火了,改天我跟你们慢慢扯啊……”说着这番话,四毛如泥鳅一般从人群中挤了出去,逃离了这飞短流长的是非之地。

  隔得远远的站着两个人,眼巴巴的看了许久的热闹了,直到四毛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道:“得了,戏也散了,咱们赶紧回去给三爷覆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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