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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重生爱上我全文阅读

魔女重生爱上我作者:则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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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重生爱上我最新章节第81章 12柱神人相通(4)
第2章 泪染朱颜从0开始
魔女重生爱上我全文阅读作者:则野加入书架
  密室里,紫衣少女盘腿而坐,一张尚未完全长开的脸,已显露出了祸国殃民的潜质。此刻她正在修炼内功,这对她而言,是一件再平常也不过的事,是每日都需要做的功课。这种修炼并不艰难,也没什么危险,因此她也没有安排人给自己护法。

  可是今天,她的状况却与平日不同。按时间来算,她早该结束今日的修行了。修行这种事与吃饭是一样的,只可循序渐进,不能指望一步登天。可她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或者说停不下来。只见她头顶白气氤氲,浑身上下青络暴凸,就连俊俏的脸上也未能幸免,浮凸的血脉随着时间的推迟越发清晰可见,泛着紫红色泽,场面触目惊心。

  “求求你饶我一命……”少女的身子不住颤抖,脸上的毛孔里不断地渗着血珠,她的表情惊恐极了,仿佛生死掌于他人之手:“我便为奴为婢,天天伺候着你……”呓语之中,是无穷无尽的恐惧情绪。

  密室里少女情况危急,密室外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了。

  “思绮进密室多久了?”郭长老偶然经过密室,算算时间便觉得有异,心想闻思绮平素里一贯是懒于练功的,今天怎么在密室呆了这么久。事有反常即为妖,他便皱着眉头,向护卫询问道。

  长老有问,护卫哪敢怠慢,他看了看一旁的线香,回禀道:“圣女已修炼了一个时刻多一刻的时间。”

  “你且把密室打开与我看看。”郭长老的眉心拧着,他总觉得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但等“嘎”一声真的把门打开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猜来猜去也没猜到,闻思绮的情况居然这么危急!

  郭长老快步走到闻思绮身前,伸出右手便往她头顶罩下,正按在天灵之上,磅礴内力顺着手心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入,引导闻思绮体内的内力循环。走火入魔是习武之人最怕遇见的突发情况,轻则保得残命,功力大减,重则全身瘫痪,命归黄泉。所幸闻思绮功力尚浅,又有郭长老这种功力深厚之人在一旁维护,总算是没造成什么太过严重的伤害——严重不严重是相对而言的,就闻思绮这个状况,没有个把月的修养,是无法完全好转的。

  在郭长老将其体内狼奔豕突的魔元收拢起来之后,闻思绮微微睁开了眼,恢复了几分神彩。

  “金色真元,自在大圆满?”清醒过来了的闻思绮,喃喃着说出这几个字后,忽的吐了一口黑血,将他顶着锅盖头的圆脸喷得一片黑红。

  “思绮,你醒了?”郭长老与闻思绮的父亲虽然没有亲缘关系,多年的交情却让他们比亲兄弟还要亲密一些。他自然不会因为被闻思绮喷了血水而恼怒,反而关切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将她搂紧了怀里。

  闻思绮已经脱离了危险,可她的身体还是不住地颤抖着,她的眼中满是心悸、恐慌、迷茫。她抬起脑袋看了看郭长老那张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脸孔,又举起了自己的手,放在面前,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了许多遍——那是一双属于十一岁少女的、宛若无骨的纤纤素手,只是其上的经脉因走火入魔而暴凸,使场面看起来有些诡异。

  “难道是梦吗?”十年地狱般的生活,此时回想起来历历在目,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又万分清晰而实在。闻思绮已经无力分辨,那十年的日子,到底是真是幻,或者干脆只是自己走火入魔所见的虚妄景象。

  “没事了。”郭长老轻轻抚着闻思绮的脑袋,怜爱地看着这个后辈。他老而无子,一贯把闻思绮姐妹视为己出,眼下见了闻思绮那迷茫痛苦的表情,郭长老不禁心酸起来。闻思绮就这么安静地伏在郭长老的怀里,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平和,她几乎都要仰天长笑了,笑自己的杞人忧天,笑苍天的不绝人路。“走火入魔又如何,就算武功全废又如何。”闻思绮这么想着:“再也没有比那幻境中的日子更难捱的了。”

  可就在这时,本守在门外的护卫走了进来。说起来他只是个守门的,闻思绮是不是走火入魔,与他没有关系。但如果真有人要追究,那他也不见得就能推脱干净——郭长老只是偶然走过,就能发现不对,你天天守门,怎么就感觉不出不对来?

  出于这方面的考虑,门卫不敢怠慢,眼见闻思绮的状态稳定了下来,便抢先一步进来请罪。只见他高高的身子,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地跪倒下来,跪在闻思绮的面前,谦恭地为自己开脱道:“圣女,是属下无能,没有早一步发现您的危险处境,还请您赐罪。”

  原本闻思绮的状态已经逐渐稳定了下来,她任由郭长老抚摸着她的脑袋,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与平静。可就在这守卫声音响起的瞬间,她的身子没来由地一抖,不是那种恐惧带来的颤抖,而是愤怒带来的颤栗。

  “你抬起头来。”闻思绮努力地克制着自己,让自己不会一剑刺死这个家伙。守卫依言抬起头来,望向闻思绮,他心里转着心思,却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本姓可是颜,颜色的颜?”闻思绮强压体内的疼痛感,微眯凤目,笑盈盈地道。

  守卫闻言大惊,没有答话,却先朝着郭长老和闻思绮都磕了一个响头,急急忙忙地解释道:“郭长老,二十三对天发誓,绝没有泄露过自己的本名!”魔尊的近卫不得拥有自己的名字,都一律被赐姓“闻”,又以排位顺序为名。这守卫自称二十三,便说明他现在的名字是“闻二十三”。被赐姓之后再泄露自己本名,按照魔尊定下的规矩,便算是生了二心,须得废去武功,发配入“死矿”服苦役终身。

  郭长老蹙着眉,正要询问闻思绮,看她是怎么知道闻二十三的本姓的。若是闻二十三的无心之失,现在魔尊正在闭关,便由他这个长老做个主,把这年轻人保下来也无不可。可若是故意泄露的本姓,那便无可通融了,须得知会教内其余几位长老,再一同施以刑罚……

  熟料这边郭长老才刚刚侧过身子,话头都未曾来得及抛出,那边闻思绮拼着加重内伤的后果,竟是强运魔元,飞一般扑上前来。闻思绮扑到闻二十三面前,使了个一心二用的法门,左手化爪,夺下了这守卫腰侧的长刀,右手则使了个掌,一掌将闻二十三掴得口吐鲜血,身子翻转便趴到了地上。

  “圣女明鉴,圣女明鉴,小人绝没有故意泄露过自己的本姓,还求圣女看在小人自幼便服侍在你身旁,放小人一条生路吧!”闻二十三的功力自然在闻思绮之上,但圣女动手,一旁又有郭长老看着,他能怎么办?还手必是死路一条,他能做的便是动之以情。他印象中的圣女闻思绮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女,全无其父的张狂狠戾,向她求情,多半是可以幸免的。

  闻二十三想得很有道理,只是很可惜,他所认识的闻思绮早就死了,死在了苦儒周正的剑下。现在的闻思绮,乃是重生之躯,两世为人的她,若是再分不清谁好谁坏、谁忠谁奸,那便真不如立刻抹脖子自尽算了。

  只听得闻思绮将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原本在郭长老安抚下已经平静下来的神态,又一次癫狂了起来。她没有向郭长老做什么解释,也没有回应闻二十三的话,直截了当地运足了魔元,一刀便搠进闻二十三的后心,这一刀之深,直到刀柄被身子挡住才算完,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郭长老先前也只当闻思绮还是那温柔少女,没想到她会骤然下了杀手,大惊失色之下,再想救援便已经有些晚了。

  “你也配说自幼照顾我?”闻思绮的眼里满是泪水,如同溃堤的海潮,一发而不可收拾。她当然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从她还没睁眼时,就负责着她的安危。如果不是因为重生的这番际遇,她一直将他看做嘴值得信任的人之一。但这个世间,最说不得的不是别的,正是“如果”二字。闻思绮记得清清楚楚,在自己的父亲修行《解离魔经》失败之后,魔教陷入内斗,就此分崩离析。失去了父亲羽翼庇护的她和妹妹,就成了继任者送给妖族王子踆燹的礼物。再后来,踆燹明着结盟,暗里便利用阴神傀儡术,成了魔教实际上的控制者。

  闻思绮永远不会忘掉那一天的,就是眼前这个正在吐着血沫的男人,这个貌似忠良的男人,在踆燹篡夺魔教大权的那天,却是第一个叛变的。他从身后偷袭,一刀砍下了郭长老的脑袋。

  “我早就归降了妖皇大人,追随你们这些弱者,根本无法实现我的宏图。哦,对了,不是说泄露名字就得废去武功吗?哈哈哈,记住,我叫颜……”

  “呜呜呜……”闻二十三已经丧命了,闻思绮却没有什么快意的感觉。看了看四周,眼前安宁平静的一切似乎都起了变化,变成了她最不愿回忆起的场景。她忽的大哭了起来,眼泪似五月雨,下了便无止无休。闻二十三的姓已经对上了,也就是说那段地狱般的回忆,并非是走火入魔带来的幻觉,而是她在未来将要经历的一切。她可以在现在杀掉闻二十三,可踆燹呢,苦儒呢?她杀不掉的人太多了,他们终究会一个个地出现,然后让她再次堕入万劫不复……人活着最痛苦的是便是没有未来,此刻的闻思绮正咀嚼着这种痛苦与绝望。

  走火入魔、强催魔元,再加上现在的心神震荡,闻思绮再次口吐朱红,这一次的她,甚至连站都站不起了。

  在郭长老看来,闻思绮这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闻二十三,又运起魔元,为她疗起伤来,同时出声安慰道:“思绮,没事了,我已控制住了你体内的气息,你只要稍微养上几日,便可恢复如初。”

  但这些闻思绮都已经听不见了,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小小的俏脸。

  “姐姐,你好些了吗?”

  看着自己妹妹无忧无虑的脸庞,闻思绮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有些不敢确定地答道:“恩,姐姐很好。”只有她自己知道,很不好,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只要姐姐好,我就放心了。”在得到了姐姐肯定的回答后,闻思韵的小脸蛋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伸出自己粉嫩嫩的小手,拉住了闻思韵因为走火入魔而变得青络暴凸的手。两个人的手,一个美,一个丑,但一点都不影响妹妹深爱着姐姐的那颗心,这就是亲情。

  “思韵,无论怎么样,我都会保护着你,让你开开心心的,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伤害你!你相信姐姐吗?”闻思绮在自己的心里暗暗立誓,绝不让自己最疼爱的妹子,再经历一次地狱般的生活。

  闻思韵甜甜一笑,糯糯开口道:“姐姐说什么我都信。”一张俏脸上,写满了温暖与光明——这是温室里的花朵才有资格展现的绝美容颜。很多人都喜欢嘲讽温室里的花朵,但毫无疑问,那种未经风雨,毫无杂质的温柔与单纯,是绝美的。

  闻思绮占着年龄的优势,论起姿色,自然胜过自己的妹妹,但她的脸上写着犹豫、忧愁,甚至已经带上了几分阴鸷,便没了那种单纯之美。她发誓要保护闻思韵不受半点伤害,但无论怎么想,她都找不到对抗踆燹和周正的方法。

  一邪一正两位魁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将闻思绮眼下的幸福生活碾得半点渣子都不剩……

  “要是父亲能练成《解离魔经》就好了。”闻思绮这样想着,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经历过一次重生她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是无法练成魔经的。三年后断龙石抬起,密室打开,昔日威震天下的魔尊便只剩下一副白骨了,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世的,或许他现在就已经死了也说不定。虽然这样想会让闻思绮感到沮丧,但她必须把情况往坏了想,她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

  “或许我可以趁着父亲的事还未被人发现,先一步嫁给踆燹,帮他整合魔教……反正跑总是跑不掉的,我和思韵的元阴是他永远不会放弃的东西。”闻思绮想着,这或许是一个不算最差的方法——主动投诚和战败后成为礼物,完全是两个概念。踆燹并不是疯子,只要对他有利,他不会介意把率先投诚的闻思绮塑造成“良民”的典范。但说句实话,不到万不得已,闻思绮也不会这么做。首先,她恨不得能将踆燹挫骨扬灰,其次,与虎谋皮是很危险的,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烂人的道德上,似乎并不比寄托在运气上好多少。而且一旦踆燹像上一世一样掌握了阴神傀儡的制作方法,他还需不需要良民都是一个问题。

  “再有就是苦儒周正……”闻思绮想到周正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如果说踆燹还有各种欲望,只要顺着他的欲望,或许还能取悦他,换取生存权。周正就是另一个极端,闻思绮记忆里的周正就像一块石头,没有七情六欲,只一心除魔卫道。就闻思绮而言,身为魔尊之女,魔教的当代圣女,自己身上的魔教印记是永远抹不掉的,这也就意味着一旦遇到周正,便难免是一番生死搏斗,这种矛盾根本没有办法化解。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闻思绮念着这阙词,心里想的全都是周正最后一战时的样子。他的修为、智谋,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慈厚,为人忠贞不屈,谁能得到他的友谊,便永远不用担心背叛。周正的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他曾山穷水尽,但不曾出卖朋友;他曾名满天下,但不曾折辱旧人。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这些句子简直就是为周正所打造的。甚至面对着一具尸体,他也尽力地维护对方的尊严。当时闻思绮的灵魂已脱离身躯,她亲眼看着周正如何为她披上衣衫,如何将她埋葬……闻思绮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周正才好,除了偶尔的迂腐,他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可正是那份迂腐,那种无法变通的除魔卫道之心,让闻思绮感到绝望,她并不觉得自己能改变苦儒,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就在这时,闻思韵的却笑盈盈地开口,用稚嫩的童声问道:“姐姐,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呀,好好听。”

  “那是一阙词,要姐姐把下半阙也念给你听吗?”

  “好啊好啊!”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可是姐姐,这么好听的词,应该很有名才对,怎么先生从来没有讲过?”诗词歌赋什么的,可以陶冶情操,说来对修行也有所裨益。因此魔教之中也有教师,专门教教内的孩童断文识字。

  听见自家妹子的甜糯嗓音,闻思绮心里的烦闷也减轻了几分,她艰难地抬起手臂,轻轻地抚着自家妹子那扎着包子头的小脑袋,说道:“先生没讲过也很正常啊,因为这首词还没被写出来呢……等等,还没被……踆燹说周正是金水镇逃出来的丧家犬,可现在是十二年前,金水镇的事还没发生,周正自然也就没有被枕流学社的人所救,就更谈不上什么儒教大宗师、正道之光……这些通通都还没有发生!只要我下手得够早,他就是我的人了!”周正每每诛杀邪魔,就会说是为金水镇父老报仇,他的生平故事便就此传开,闻思绮当然也是知道的。

  “思韵,我爱死你了!”闻思绮大喜之下,居然不觉得疼痛,一把将妹妹抱在怀里,她终于找到了改变命运的正确方式:“哼,你这酸书生,上一世你说我是堆死肉,看你这一世逃不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古灵精怪的魔女,已经开始考虑怎么报仇了。

  PS:好了好了好了,这一下总没有人说我是牛头人酋长了吧?想看所谓“牛头人酋长版”的可以私密我,其实也没有什么。
第3章 越时空初啼龙象
魔女重生爱上我全文阅读作者:则野加入书架
  金水镇是石桥县下最富庶的镇子,在平江府辖下的诸多镇子里,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出类拔萃。当地的百姓借着金水镇的蟹和茶两样物产发了财,他们平日里都在石桥县或者平江府里经商,只有到了时令佳节,才会回到镇上。

  如今将近年关,平日里略显冷清的金水镇街道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平素在外经商和做工的人们回到了家乡,自然是要点上个清蒸鳜鱼、蟹粉豆腐、时蔬小炒,推杯换盏喝上几杯的,这一下便大大刺激了金水镇上酒家的生意。其中尤以金水镇上的老字号“悦客来”酒家的生意最为兴隆,酒席满满当当的已经订到了年后。

  俗话说众口难调,做几年的酒家生意便不是难事,但要做得百年不倒,那可当真不是一件易事。悦客来酒家在金水镇已经经营了近百年,传到如今的老板手里,已经是第三代。每每有人向范老板取经,询问起他们家的生意经,范老板便会哈哈一笑,毫无隐瞒地据实相告:“吃好喝好。”

  一般而言,谈话到了这里就要不欢而散了,无论是哪一家的老板,听到“吃好喝好”这四个字,十有八九都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然后阴着脸转身就走,留下胖得像熊猫一样的范老板站着原地,弥勒佛一般地咧嘴笑着。

  等到前来取经的同行走了,范老板才收起憨笑,转身走回酒家之中,板起脸孔,朝着酒店员工们吼道:“门口盆里这批鱼是谁买回来的?我说过多少遍了,河鲜河鲜,讲究的就是生猛鲜,抓在手里跳不脱的鱼绝不能买!你们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还有后厨那批萝卜,难道我没告诉你们该怎么挑选吗?你就站在菜贩子那里,给我削了皮生嚼一个,必须要水灵灵脆生生,整个嚼完嘴里没有半分渣子的,才配得上我们悦客来的招牌,萝卜是谁买的,给我站出来!”

  待得犯了错的工人站了出来,范老板又将那买菜的二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桩事儿才算是完了一半。或许有人会问,这怎么才完了一半,那余下的一半呢?余下的一半,就得等范老板亲自去将今日他不满意的食材买回来,这才算完。

  世间多少事,都如这“吃好喝好”四字一般,说易行难,可惜这个道理并非人人都能领会。

  店里的工人一个两个对范老板的性格都熟透了,知道他在食物品质方面有着极为严苛的标准,而且素来对事不对人,因此虽然被老板训了一顿,倒也安之若素,依旧是该干嘛干嘛。范老板则让人准备了车马,便往金水镇外的满渔村去。满渔村所在之处,正是金水湖一角,湖中的养料漂进来了便出不去,是一个天然的渔港,金水湖的多种鱼虾蟹,共计八样特产,便以满渔村的最佳。

  “老虾,早上你给我店里的都是什么臭鱼烂虾,是不是一定得我自己来,你才肯把好货拿出来?”到了满渔村,范老板便找到了他的供货商,极不满意地说道:“是不是又把最好的那批鱼给状元楼了?”状元楼是县里最大的酒家。

  “没有的事,我给你范老板的货肯定是最好的。”老虾笑嘻嘻地说道,心里想的却是:“谁给钱多谁是大爷。”

  “算了,不和你说这些,你说说现在怎么办吧。有没有像样一些的鱼虾,我都要了。都快晌午了,别耽误了我的生意。”范老板看看日头,有些急切地说道。

  老虾笑着说道:“现成的好货色是没有了,不过还有几张网没收,要不范老板您跟我一块儿去看看?要是实在没有您看得上眼的,那也是老天爷的意思,老虾我也没辙。”

  “得得得,你快点给我收网去。”

  在范老板的催促下,一行人划着小舟便往湖上去。

  “莫不是网到了老王八,这网沉得着实古怪啊!”一个渔工一边拉着网,一边说道。

  “老鳖可是好东西,快些拉网,让我看看是不是。”范老板对食材的热爱,丝毫不亚于浪子对美妓的渴求。

  领头的老虾脸色却不大对头,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不安,心想道:“该不是缠上石头树根了吧,老王八,多老的王八能有这般沉?只希望别毁了我的网。”

  各人有各自的心思,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放慢,等到终于将这一网拉了上来,众人都傻了眼。原来这网里的,竟然不是老王八也不是石头树根,而是一个人,一个赤身裸体的人!

  “怎么……怎么是个死人!莫不是有人游泳不小心撞网里给淹死了?”船工嘴快,一下便说了一串。

  “啪。”老虾想都没想便甩了一个耳光过去,打得船工脸上一片红,他厉声道:“你会在这数九寒冬下河游泳吗?你这猪头都不会这么傻,天下还有比你更傻的吗?定是对岸漂来的死人!”要真是有人游泳撞网里淹死,那老虾就算是摊上人命官司了,他怎么肯承认?

  “你打我耳光,我也是人,我也有尊严!我要拉你见官!”没料到这船工居然还有几分骨气,挨了一记耳光,立刻跳了起来。

  “怎么,你要做叛徒,做两面派?这网是你亲手布的,你以为你逃得了干系?”老虾怒了:“你当年没饭吃,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都别吵了,人没死。”只见范老板不知何时蹲了下来,右手正搭在这个被网给卷住的倒霉蛋的脖子上:“还有脉搏,不过要是你们再不快点让他把水吐出来,那可就没准了。”

  船工和老虾默默然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急忙忙抢救了起来。老虾一把将这溺水的倒霉蛋扛在了肩上,用肩膀顶着这人的腹部,小腿腰上齐发力,身子一下低一下高,肩膀便一下下地撞在了这人的腹部。撞了约莫有七八下,这人终于动了一下,喉头一滑,却没吐出一点一滴的水来,反而是吐出了一大口湿润温暖、令人迷醉的香气,就像是吹过春日田野、沾上了百花气息的风。气流涌出的同时,这人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闷而狂野的低吼,如龙如象,震得范老板老虾他们三人一阵失神,几乎站立不住。连他们脚下的渔船,也因这声龙象之声而不住晃动,在水面上激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三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是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路,怎的身怀异象。

  “你们是谁,我在哪儿?”最后还是这个年轻人开口打破了沉默,受到溺水缺氧的困扰,他的身体有些虚弱,说话也显得有些中气不足,完全不像是一个能发出龙象之声的人。

  船工最是心直口快,不过刚想要说话,就被老虾瞪了一眼,又活生生把喉咙口的话又给咽了下去。老虾则挑了挑眉,闭口不言,他总不好说“你丫差点没死在我的网里”,这种时候沉默就好了,总有热心肠的人会出头的,想到此处,老虾瞄了范老板一眼。

  范老板果然没有辜负老虾的期望,他解下了自己的外套,将这件绣着团云纹的蓝色缎子衣服披在了这溺水的年轻人身上,开口说道:“这里是金水镇满渔村,不知道小郎君是哪里人士,怎的在这隆冬时节溺了水?”范老板见这年轻人有八尺身量、面如冠玉,虽是土木形骸全无修饰,但却更显出龙章凤姿、气质不凡。又见他手脚之上皆是一片细腻肌肤,没有半分茧子,几乎堪比富贵人家的小姐,便笃定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心里带上了几分敬重,一开口便称了一声“小郎君”。

  “我叫周正……我……我……”周正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只是不断地扫视着范老板等三人。烦乱之中,他的目光落在了小船外的水面上,随后身子一颤,仿若遭了雷击,好几个呼吸之后,他回过神来,却用手抬起了自己的左脚。范老板等人见周正似乎还没能从溺水的慌乱里回过神来,就一直看着没说话,想等周正自己镇定下来。周正抬起了自己的脚,他们也凑上去看了一眼,看到周正的左脚脚掌心里有三颗成“品字形”的黑痣。

  看到了那三颗痣,周正镇定了一些,又抬眼去看船外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看倒影,却又暴躁了几分。如此这般,周正的目光在脚底板和水面上来回了七八次,他一声长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向后倒去摔在了船舱里。

  “小郎君你怎么了?”

  周正看了看带着关切神情的范老板,用一种郁闷得近乎悲壮的语气回答道:“我穿越了!”

  穿越了!周正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穿越的,他犹记得自己正在赶设计图,最后实在是撑不下去,就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可怎么一睁眼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一开始周正还以为是有人和他开玩笑,但当他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他就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玩笑,因为他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如果不是因为脚底板的那三颗痣还是原来的模样,周正死也不会相信这个长得像白皮肤古天乐那样的帅哥会是他自己!

  好吧,什么都可能是假的,身边这三个古装的家伙可能是别人雇来搞恶作剧的,这条渔船也可能是道具,甚至这片正泛着波光的湖也是道具,可周正他自己的脸总不可能是道具吧?

  “这一定都是幻觉,部长,你快出来吧,我下次再也不敢睡觉了,我一定先完成任务再睡觉,部长……我要画设计图!”与那些饱受起点YY小说毒害的小年轻不一样,他可不会为自己穿越而感到兴奋。相反的,作为没有一丝浪漫情怀的书呆子工科狗,他很理性地分析了一下他这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画设计图的现代人在古代能混出个人样的概率,不是零,胜似零:“我还要回老家结婚啊部长!”

  范老板和老虾都是持重的人,并不爱乱说话。船工可就不这么想了,他嘿嘿地笑了两声:“长得帅有个屁用,还不是个傻子!”尽显智商上的优越感。
第4章 入金水跌坠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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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周正终于将心中的无奈发泄完,回过神来才发现渔船已经驶回了满渔村。原来范老板心善,他心想周正在冷水里泡了许久,只靠他那件锦袍御寒是撑不了多久的,怕周正久寒伤身,便放弃了继续收网的计划,决定先带着周正去满渔村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喝上几口热汤。

  老虾在满渔村颇有几分威望,众人又知道他是随着挑剔得出了名的范老板出水打鱼,因此他的船刚靠岸,还没系好固定用的绳索,村里闲下来的渔人便围了上来,纷纷攘攘地说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是运气好,给老虾你网到什么好宝贝了?是鳜鱼还是河鳗啊?”

  老虾斜着眼将人群扫视了一番,看到了几张与自己不对付的面孔,冷哼了一声,说道:“从湖里救了个人,没顾上生意。”说着便替范老板开道,让人群让出路来,要带周正去暖和暖和,在开道的同时,顺便抽冷子给那几个看热闹喝倒彩的对头来了几下阴的。

  周正就在一群人的围观下,去到了老虾的家里,他像木偶一样由着老虾和范老板替他安排——先是喝了一杯呛口的烈酒,接着又洗了个相当热的热水澡。蒸腾着白雾的热水,将他的皮肤烫得微微发红,周正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热量,这份热量一点点地驱走了他体内的寒气。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就穿越了呢?”周正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不过很快他就忘掉了这个问题,因为以他的知识,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就算能知道答案,似乎也于事无补,他并不认为自己能逆转穿越的过程,于是他又换了一个问题来问他自己:“我该怎么办?”这是一条工科狗的严谨思维模式,先是WHY,然后是HOW。

  泡在热水里的周正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办法,徒劳地思索了许久,最后得出的结论也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现在的他甚至连自己是不是在他所熟知的中国古代历史中都不确定。

  皱着愁眉洗完了澡,收拾了一番仪容,周正再次出现在范老板面前时,没了溺水的狼狈,更显出了浊世佳公子的风采。只见他面如冠玉,白璧无瑕,目若点漆,似有电涌,八尺身躯昂然挺拔,仿佛孤松独立,纵然是范老板这种见多了富贵公子的人,也不禁拍手叫好,大赞道:“恍若玉山上行,好一个俊俏小郎君!”不禁生出几分亲近之心。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周正见了范老板,一躬身便要道谢,可乍一开口,多谢两个字后面却怎么也接不上合适的称呼,沉吟了许久,才总算憋出了一个“阁下”来。

  “小郎君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而且说来也怪,我与小郎君应是素未谋面才对,可我怎么看小郎君,都觉得有几分面善,却偏偏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想来也是缘分。”范老板摆了摆手,笑着请周正先落座,然后说道:“听得小郎君口音,可是北方人士?”

  听得范老板这句话,本来心情有些忧郁的周正差点就没笑出声来,他哪里是什么北方人士,他是地地道道的苏州人。只不过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苏州,从幼儿园开始就推行普通话教育,说不好苏州话的苏州孩子一大把,说不好普通话的还真真是少见,最多就是有点前后鼻音不分,但在范老板听来,却算是非常标准的北方官话了。不过说来也巧,之前是心烦意乱没有留心,现在周正冷静下来了才意识到,范老板和老虾说的话,与周正所熟知的苏州话非常相似,可以说是没什么差别,想来这个地方放到地球上,也应该是吴语区。

  周正正想用苏州话回敬一下范老板,好让范老板晓得,他周正不是什么北方人士,不过话没出口,他便改了主意:“记不得了。”顺带还无辜地摇了摇头,摆出绞尽脑汁苦思冥想过后大脑疼、小脑疼、大小脑都疼的痛苦表情,表明自己是个失忆人士——失忆可以拿来作为一切不符合当代标准的行为和思想的解释,即所谓如果接受了这种设定,看什么都可以萌萌哒。

  “哦……”范老板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不知小郎君还记得些什么,如果有多些线索,老朽也好让人传些消息出去,好让小郎君与家人早日团圆。”

  周正再次摆出了绞尽脑汁过后大脑疼、小脑疼、大小脑都疼的痛苦表情:“我叫周正,我只记得这么多了。”

  范老板听得周正的回答,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拈了拈胡须,说道:“若是如此,恐怕便有些难了。不知小郎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去,不如就到老朽的酒店呆些日子,总也算是个遮风挡雨的所在,也少不了小郎君的吃穿。当然,老朽也会尽力帮小郎君找寻家人,小郎君看这样可好?”范老板家有乐善好施的祖训,这不是他第一次收留落难之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全凭先生做主。”周正向着范老板做了个揖,如是说道。

  范老板则笑着摆手推辞:“哈哈哈,你就跟老虾他们一样,叫我一声范老板就好了,先生不先生的,我一个生意人也担不上。”

  “那接下来就要蒙您照顾了。”

  “好说好说。”

  交谈过后,范老板又找来老虾,一改方才的忠厚长者模样,脸红脖子粗地大吼大叫了一番,逼着老虾发了个“一定优先供货”的誓言,这才放下心来,要带周正回镇上去。

  周正临走的时候,听到老虾在那边阴恻恻地嘀咕着“救命”、“王八蛋”什么的。后来周正才知道,老虾原是外乡人,小时候逃难逃到了金水镇,是受了范老板他爹的救济才活了下来,并最终扎根满渔村。

  “要不是你们家救过老子的命,老子才不招待你们这种王八蛋客户!”在以后的日子里,在陪着范老板到老虾这里取过好多次货之后,周正终于完整地听清了老虾嘀咕的这句话的内容。

  范老板家三代人都一样的乐善好施,也一样地极端挑剔。

  言归正传,与老虾约好了供货事宜,范老板便引周正上了自己的马车,让车夫将车驾得稳些——虽然除了失忆,周正表现得一切都好,但范老板却不相信,在他看来,没有一个人能在冰水里泡那么久而不受伤害,要知道,周正被捞起来的时候可是昏迷的!

  马蹄踏踏,北风呼呼,只花了没多少功夫,范老板和周正就回到了悦客来前。酒店里的工人远远看到范老板的马车回来了,在马车停下来前,便已经有人等在了路旁,准备将范老板带回来的鲜货搬回后厨。

  但这回却与往常不同,往常范老板回来时,他的马车后面都会挂上一辆满载食材的板车,这一回范老板却没带回板车,而是带回了一个男人。

  “老板,这……老板娘能饶得过你?”酒店里的工人伙计,都知道范老板的脾性,知道他为人和气,只要不涉及酒菜的质量问题,其他话题都很难让他生气,平日里与他说话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此时此刻这伙计见老板带回来一个白面小后生,还当是范老板的私生子,惊呼了起来。

  范老板看着伙计的眼神和表情,自然知道他在瞎想什么,难得地板起脸哼了一声,说道:“胡说个什么,拿一份我的帖子,去请李姑娘,便说范某有事相商。切记,若李姑娘问起我这里有什么事,你只推说不知便可,切不能胡言乱语。”

  “是。”伙计见范老板表情严肃,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返身回酒店里拿了帖子,便往李府快步行去。

  眼见伙计已经出发,范老板做了个延请的动作,请周正往悦客来里去坐。周正从马车上下来,向范老板抱拳言谢,然后才迈了步子向酒店内走去。

  范老板在周正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又盯着周正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直到周正完全走进了酒店,范老板才有些羡慕地说道:“要是我的私生子有这么帅,被老婆子罚跪搓衣板我也认了!”这喃喃自语的两句才刚出口,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皱了皱眉,继而自我解嘲道:“呸,要是老婆子能生出这种俊俏公子,那她肯定是偷人了!”
第5章 悦客来凤凰出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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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伙计去往李府的这段时间,范老板将周正拉到一旁,小心嘱咐道:“待会儿还要小郎君吃些亏,等李姑娘来了,你便装作是我的伙计,侍立在我身旁,不可落座,亦不可多言,否则恐怕事有不成。至于个中缘由,我不方便细说,还请小郎君见谅。”语气之中多有抱歉的意味。

  周正闻言,略一思索,想道:“我是一个穿越人士,还能怕什么呢?难道这个李姑娘神通广大到能从地球把我的家里人招来?寻找家人什么的是无稽之谈,但以后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诸多事情还要靠着范老板这个热心人,不可逆了他的好意。”便点头应了下来,说道:“先生见多识广,一切都依您吩咐。”

  见周正态度恭敬,说话又体面,范老板心里对他更多了几分喜爱,又笑着回了几句“小郎君通情达理”之类的客套话,之后范老板便粗略地向周正介绍起了这个李姑娘的事情。

  李姑娘是金水镇上富户李家的长女,也是李家唯一一个女儿,在她之下,李家的嫡传便只有一个未及弱冠的弟弟。李姑娘的弟弟在县里随着名师进学,而她的父亲则在外经商,因此金水镇老宅便由李姑娘一人说了算。李家累世经商,不消说是在金水镇或者石桥县里,便是在平江府中也有不少人脉耳目。范老板让伙计去请李姑娘,便是有心借助李家的力量,帮周正寻找亲人。

  “李姑娘到了。”伙计先一步跑进大堂,气喘吁吁地向范老板回报道。

  周正随着范老板起身迎到门外,正见一顶红缎做帏、垂了缨络的锦绣女轿,由四个身强力健的健妇抬着,来到了悦客来的门前。这女轿甫一落定,轿中人不似一般闺秀等着抬轿子的去揭那轿帘,而是自己动手将轿帘揭起。周正定睛看去,先是一只恍若无骨的素手,而后是一截鹅黄锦绣的袖子,不紧不慢地从轿帘边缘伸了出来,将纹了锦绣的轿帘挑起。

  女轿之中走出一个美貌女子,只见她一双丹凤眼,两条柳叶眉,肌肤洁白胜雪,面容娇艳羞花,身量高挑,丰满多情。她下得轿来,目光在周正身上稍稍停留了片刻,便径直走到了范老板跟前。

  “不知范叔叔寻我何事?”美人轻起红唇,音调清脆,如凤凰鸣。这话是对着范老板说的,李姑娘的目光却斜着落在了周正的脸上,颇有几分不屑的模样。周正很明显地感受到了李姑娘目光中的不善意味,但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这才穿越了一天,是怎么惹到了李姑娘这个本世界土著居民的。不过因为先前答应了范老板的要求,此刻纵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周正也只是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站在范老板身侧。

  而周围的伙计伙计似乎对此是司空见惯,他们之前便因为周正人材出众、得范老板喜爱而有几分妒忌心思,现在见周正受窘吃瘪,虽不能拍手称快,但幸灾乐祸的心思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在脸上显着,一个个地窃窃笑着。

  范老板抱拳一笑,说道:“此番又要麻烦姑娘了,此事一二句分说不清,还请移步店内,仔细说与姑娘听。”

  李姑娘微微颔首,便跟着范老板向酒店里走去,三人到了酒店二楼的雅间内,范李二人落了座,周正则依了范老板之前所言,装作伙计,侍立一旁,不言不语。

  “其实我请姑娘来,是因为今早发生了件怪事。”范老板落座之后,言简意赅地将他如何去了满渔村,怎么又捞了个人上来一一述说了起来,只是耍了个小花腔,并不说周正就是那被救起之人,而是说那被救的外乡人因为受了寒气未能复原,还在满渔村养身子。说完这些之后,范老板才说道:“我请姑娘来,便是想借贵府的人脉,传些消息出去,好让这位公子能早日和家人团聚。”

  听完了范老板的叙述,李姑娘展颜而笑,妍丽万端,好似桃花满开,如同凤凰鸣般的娇柔语调再次响起:“这世上俗人太多,一年里不知要给文昌文曲平添多少香油贡品,又怎知天自有眼勘贤愚,也只有范叔叔这样仁厚心善的,才担得起这份福报。他们平日里不做善事不积德,看着范叔叔家一门中了两个举人,便又眼皮薄了起来,当真可笑!”眼皮薄是平江府话里眼红的意思,说的便是见不得人好。

  纵然是周正这个现代来客,在得知范老板家有两个儿子都中举时,也不禁愣了一下,叹了一声“当真是好福气”。虽说周正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很浅薄,并不了解具体而言,成为一个举人到底能为家里带来多少好处,但《范进中举》他还是看过的,其余的古典小说他也看了一些,也知道只要是考中了举人,便可得那些白身的,朝他喊一声“举人老爷”,能得到朝廷发的银钱,也能出仕做官。

  范进中举前多么落魄,多大一个人,被他的屠夫老丈人像孩童一般训斥,说范进是个“丢脸的东西”,说自己把女儿嫁给范进是“倒了运”,甚至说“不知我积了什么德,提挈你中了个相公”。后来为了参加乡试,范进去向岳父借盘缠,更是被岳父喷得狗血淋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撒泡尿照照自己”云云。最后范进还是偷偷摸摸去参加了乡试,连累得家里断了好几天的粮,不必多言,他自然又被老丈人喷了个狗血淋头。

  结果呢,结果范进中举了!这时候他那老丈人是怎么说的——姑老爷才学高、品貌好,张府周府的老爷都比不了,像是有福运的……当初女儿到三十多岁也没嫁人,多少富户要结亲也没答应,就是看着像要嫁个老爷,如今果不其然云云。

  而当地的张乡绅跑来一上手就送了三进三间的房子一所,纹银五十两,口口声声喊着“世兄弟”,弄得好像很熟一样。范进没中举以前,两家人家都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了,怎么没见“世兄弟”跑来救济他,偏生中举了就是兄弟了。

  这就是科举制度下,举人的地位。而眼看范老板也不过四十多岁五十岁不到,居然有两个儿子都青年早发,中了举人,这可当真是了得!范进那种老货中举了都有人捧,何况范老板家这两个麒麟儿,人家年纪轻轻,将来大有可为。

  “那是孩子们自己争气,运气也好。像我家老大,此番会试不是又没中了,所以说考试这事,也没个准。”范老板自然不会像范进的老丈人那样,漫天漫地地吹法螺,相反的,他倒是谦虚的很。不过脸上的笑意却瞒不了人,可见他对自己的孩子还是很满意的。

  “范叔叔,你未免也太贪心了,天下这么大,又有几个人能在二十多岁就中进士?依我看,克仁哥和克义弟中进士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倒是我家小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中个秀才回来。我爹爹也是的,明知小弟不是那块料,偏还要逼着他进学,进学有什么好,学那些假惺惺的道学先生么?嘴上讲着仁义礼智信,心里不见得在想什么东西那。”话说到了一半,李姑娘见范老板面色有些尴尬,这才想起了范老板家还有两个“进了学的”,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连忙补救道:“想来进学还是好的,像我这般无才无德的女子,未曾进过学,竟连个话也说不好,又惹范叔叔生气了,还望范叔叔不要见怪。”范老板家有三子一女,分别唤作克仁、克义、克礼,女儿家闺名则未曾有人得闻,只知道小名叫做蔓儿。

  范老板一直以两个儿子为傲,听李姑娘贬低读书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的,但见李姑娘一转眼又把话圆了回来,仍是不禁莞尔,笑道:“什么无才无德,整个金水镇,真说到天资聪颖,谁不晓得就数你这丫头第一?当年克义上的还是私塾,你家给你弟单独请了先生,克义也常去旁听,每每去了便说你博闻强记,虽是女子,更胜男儿,说只论天赋,便是克仁也输你一段。又说你年纪虽小,府中事务却操持有度,在生意上也是个能做主有本事的。克义常开玩笑,说你身量高挑,若画个妆去,说不定挣揣个状元回来也未可知。”

  “范叔叔又拿我开玩笑,我读书那会儿才多大一点,拢共也没读几本书,勉强识字罢了。”李姑娘见气氛回转了,便说起正事:“我待会儿让人送十两银子来,还要麻烦叔叔你帮着给那位落难的外乡人买些药物补品。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大奸大恶的,落难到我们金水镇,总不能教人饿死在这里。”

  “姑娘有心了,会有福报的。”范老板看着正在说话的李姑娘,脸上是宽慰的笑意,心下不禁感慨道:“容貌、心地、才华,浑身上下,处处都是人上人的资质,若她没……倒是克仁的良配,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命苦。”

  范老板陷入了沉思,一旁的周正则犯了错。周正自己是个心善的人,现在见李凤凰长得俊俏,更难得有一副热心肠,便忘了范老板让他“扮作伙计低调做人”的吩咐,颇为欣赏地望向了李凤凰——男人嘛,总归是这样的。这一望不打紧,李凤凰心思敏捷,对望了回来,四目相对,便惹出意外了。

  “对了,范叔叔,既然那外乡人就在满渔村,不如让我去为他画上几幅肖像。我自认也有一手好丹青,想来有图有真相,找寻他家人时,也会方便许多。”就在范老板心思运转时,李姑娘乌溜溜的眼眸里光华一闪,忽然说了一句话,让他猝不及防,不知该怎么回应。
第6章 悦客来凤凰出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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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好,这不好,怎么能劳烦姑娘去满渔村那种粗鄙的地方。”

  “范叔叔不是常说想做好人就不怕麻烦么,再说了,这两年我施粥赠药,去过的粗鄙地方可多了。”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你为一个青年男子画肖像,恐怕不好。”

  “难道我还有名声么?”

  “……”范老板语塞了,他不知道李姑娘怎的忽然纠缠起这种小事来。

  “是不是范叔叔有什么不方便的,若是不方便,我自己也可以去满渔村。大冬天从湖里捞起来个人这种事,想来也算是条奇闻,知道的人总是不少的,我总能找到那个外乡人。”李姑娘半眯着眼微笑着,她丹凤眼的特征,让她此刻看上去就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她双眸中光华闪耀,一看便知,这双眸子的主人定是聪慧万分的。

  范老板见了李姑娘的表情,便知道瞒不住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过身子对着周正说道:“周小郎君,与李姑娘打个招呼吧,往后你找寻家人之事,她要为你出力的。其余的十两银子什么的,你也都听见了,她是个热心肠姑娘,就是嘴上不肯饶人。”

  “在下谢过姑娘。”周正把范老板的话听在耳朵里,抱拳做了个揖,他想着这个礼节总归是不错的。没成想之前八面玲珑的李姑娘,现在却像是个木人石像,居然一点谦让也没有,大刺刺地受了他的礼,而且没有任何表示,反而回了一声冷哼。

  “范叔叔,你在镇上是最有面子、声誉的,还希望你好好照看着这位外乡来的公子,免得他受了我们这里大姑娘小媳妇的拐带,污了他冰清玉洁的身子。”

  这话从李姑娘嘴里说出来,落到范老板和周正的耳朵里,两人的两色都变了。周正虽是个书呆子、工科狗,但智商是不低的,这种贬低意味明显的反讽他如何听不出来?这摆明了就是说周正是个登徒子,要范老板好好管教他!一个人越是性子单纯直率,便越受不得别人的冤枉。周正喘着粗气,一下就要冲上来找李姑娘理论。范老板见周正气得脸色发红,他正想把周正拦上一拦,却没想到周正身上力量奇大,竟没拦住。

  周正一步走上前来,怒道:“什么家人我可以不找,你的银子我也可以不要,但我要你收回你的话!”

  “我便不收又如何?”李姑娘的脸上满是轻蔑之色。

  “我……我……我……”周正正在气头上,连说了三个我,却没说出个下文来。不收又如何,打她么?周正从来不打女人,甚至没跟女人发生过争执,在女孩子眼里他是块石头,女孩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的一种生物而已。除此之外呢,难道去法院告她么?开玩笑,在这种封建时代因为这种事情去见官,少不得落一个嘲讽父母官智商的罪名,被打上几十棍子赶出来。

  那么周正能干嘛?

  “人人生而平等,我们享有同样的人格和尊严,我们现在面对面地站着,我并没有去侮辱你,为什么你要侮辱我?”周正敛了怒气,义正言辞地说道,没错,无论何时,周正都相信,自己是可以讲道理的!在现代社会,我们一般把这种书呆子当傻子看,而很不幸的,一直都钻研数理化的周正和傻子比起来也没差多少。

  “哈?”李姑娘愣了一下,她惯爱捉弄这种看着英俊斯文的青年,把他们逼入窘境,最后让他们斯文扫地。但现在,她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让她得到她想要的,她想象中的气急败坏并没有出现,她心想道:“这个傻瓜在做什么,和我讲道理?”封建时代男尊女卑,说的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哪有男子和女人讲人格、讲尊严、讲生而平等的?周正这一套话,把李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而她一愣神下,脸上刻意摆出的嘲弄神色也淡了下来,连带着本来已经准备好劝架的范老板都忘了动作。

  “现在你觉得你应该向我道歉了吗?”周正见李姑娘神色松动了些,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便把话头又说了一遍,不卑不亢地又要人家道歉。

  李姑娘却不接话,只做了个倦了的表情,有些慵懒的说道:“谁要和你这种傻子道歉,我有些乏了,范叔叔,恕我先走一步。”说罢,直起身子便往雅间外走,身姿娉婷,摇曳生姿。

  范老板见状,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对着有些迷茫的他说道:“也不知她是怎么意识到的,不过反正前前后后小郎君都在场,好的坏的话你也都听到了,这李姑娘嘴上不饶人,心地却是最善的,只希望小郎君不要怪她。”说罢,便快步追了出去。

  一个是缓步走,一个是快步追,范老板追到悦客来门口时,李姑娘刚刚上了轿子,正准备起程。范老板向抬轿子的四个健妇打了个招呼,她们素知范老板和自家老爷小姐关系极好,又知他是两个举人老爷的爹,不敢怠慢,便停下了轿子。范老板便这么走到轿子旁,在轿子的小窗口道歉:“都是我安排得不妥当,害姑娘又生气了。”

  锦绣的帘子被一只玉手揭起了少许,露出了李姑娘小半张俏脸,范老板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得她悠悠说道:“范叔叔是知道我脾气的,何必放个人来气我。”

  范老板却也有自己的理由,他解释道:“姑娘你古道热肠,这我是知道的,别人未必晓得。这一回又要劳你费心思,我总希望教别人知道,能记得你的恩情。”

  这话说出口来,本托着帘子的玉手收了回去,范老板便一点轿子内的光景都看不到了。同时轿子里也沉默了下来,好半天没再传出声音,过了许久,才传来悠悠一声叹,一直都显得清脆动人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我一个下贱女流,要谁记得我的恩,谁又记得我的恩?起轿回府。”声音里有一种难言的忧伤和疲倦。

  目送着轿子离开,直到双方相隔了约有三四十米远,范老板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快步跑上前去,气喘吁吁地问道:“姑娘是怎么识破周小郎君的?”

  “八尺昂藏,目光如电,何似人下人?”轿子里传来了回答,简单十三个字。

  范老板闻言哭笑不得:“看来长得俊俏也未见得全是好事。”

  带着苦笑,范老板又快步往回赶,周正还在酒店里犯迷糊呢!

  “不知我怎的就惹了李姑娘?”周正一头雾水。

  “事关姑娘家的名节,本来我不想说。不过现在纵然我不说,你自己肯定也是要去问的。那些传闲言碎语的喜好添油加醋,最为可恶,还不如我说了。”范老板有些唏嘘,说道:“李姑娘新婚之夜被夫家给退了回来,据说是因为并非云英处子。”

  “啊!”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啊,周正虽然是个现代人,但他也完全理解在封建社会女子贞洁的重要性,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说什么“我抽烟我喝酒我打架……但我知道我是个好姑娘”,那肯定是要被父母乱棍打出家门的。提到贞洁问题就更严重了,毫不夸张地说,在这样一个时代,出了这样大的丑闻,李姑娘的一辈子就算是毁了,能跟她门当户对上的人家,是不可能再看上她了。甚至是家世比她差一筹的,都不会把她当成可做正妻的选项了。至于做妾,就看刚才李姑娘的傲气模样,谁能让她低头做妾?

  “但这关我什么事啊?”周正觉得他就是新时代的……不,旧时代的窦娥!

  “那个男人也跟你一样,八尺昂藏,雅量非常。”范老板说出了一个简单到几乎荒谬的理由,用白话文来说,就是——那个负心汉和你一样帅,帅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难道长得帅是我的错吗?”某人不禁怒吼,而范老板的回答简洁干练又斩钉截铁:“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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